
读王维
沙月
缺月秋蛩老,枯桑落鹊寒。
山阴一孽梦,经案百缘难。
破墨清心语,空门净法观。
王孙刚送罢,隔水问谁安?
说明:
山阴,王维父亲生前任职地。王维从山阴扶回父亲灵柩。
经案,王维室中的书桌。《旧唐书》本传说他:“在京师,日饭十数僧,以玄谈为乐;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
破墨,王维所创南宗画派的绘画技法,为破墨山水。
净法,乃佛为契末法众生而立之一特别法门,讲究断惑。

王维的空境
沙月
宁可得罪当朝公主也要娶回的比自己小5岁的妻子在25岁时就撒手人寰,这个人会怎样对待生活?
50多岁母丧不久,自己业已垂垂老矣的时候,竟然被推到了鬼门关的门口,却又能侥幸地爬回人间,这个人会怎样对待生活?
他是谁呢?名门之后风姿清雅的古今第一才子——王维!
王维一把琵琶一卷旧诗在京城受到玉真公主激赏,而中状元第,当上太乐丞;可是却瞒着公主娶妻,被出为济洲参军十年。与他同甘共苦的的妻子就死在这济洲。31岁的他从此终身独处,史称“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旧唐书·王维传》)在他以后的30年里,隐居辋川,潜心禅宗,他禁肉食,绝彩衣。居室中四壁萧然,仅有茶档、茶臼、经案、绳床而已,此外就别无长物。
王维50多岁时,“母丧,毁几不生”(《旧唐书·王维传》);安史之乱被平定, 因为担任过伪职,依例当斩;因为弟弟王缙以官职换命,皇帝又念及他曾作《凝碧池》诗,才得以苟活下来。虽官至尚书右丞。但是更加茹素戒杀,勤求出世解脱之道。他说:“吾生好清净,蔬食去情尘。”(《戏赠张五弟諲三首》)“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酬张少府》
从20多岁起,就疏于世事,陶情山水田园,飘逸绝尘卓立,在诗书琴画四个方面,独树一帜,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古往今来,他的经历本身就是一个传奇。而这个传奇中的灵魂儿就是佛禅之道。
诗歌空境,不是写出来的,是修炼出来的。我国现代美学的先行者和开拓者宗白华先生认为是源于心灵的静照。他说:“静照的起点在于空诸一切,新无挂碍,和世务暂时绝缘。”由此可见,欲求的淡泊是艺术空灵清雅的条件。“当空明的觉心,容纳着万境,万境侵入人的生命,染上了人的性灵。”(《美学散步》)清代常州词派的理论中坚周济说“初学词求空,空则灵气往来。”宋代豪放词人苏东坡也有诗“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明人胡应麟在《诗薮》中说:“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不谓声律之中,有些妙诠。”而这些种种,都在从王维的诗歌里找到明显的鸿迹。
王维很少去抱怨生活艰辛和生命坎坷,在他的诗句里,处处可见空境悠恬,静美澄旷绝尘的寂悦。
“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 ”(《哭孟浩然》)空州是对人事沧桑的慨然,昔日那个走马观花的大才子转眼成空,万事虚幻之中,惟有心灵的澄静才是出路啊。
“秋槐落叶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菩提寺》)宫阙依然,而秋寒飒飒,主子不知在何处江湖,惶然困顿四顾,在财富权势利诱面前,毅然病隐,臣节虽难保,自己的心灵应该可以守住。。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躲雕。”(《出塞作》)即便是描绘边境纷扰、战火将起,军情紧急,仍然视大漠为茫茫之空,刻画敌方吐蕃勇士跃马执弓的强悍豪放,纵横于边地,听任驰骋,一副大自在境界。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过香积寺》)潭中自有深水,何以也为空呢?毒龙:佛家比喻邪念妄想。一个人制服了邪念妄想,祛除了自己的心魔,那便真的是“咫尺西天”了。原来空潭的空,是心境的清空。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积雨辋川庄作》)“清川兴悠悠。空林对偃蹇。”(《戏赠张五弟》)空林之妙,宛若视影而不见闻声而罔听,眼中耳里惟自然天籁的痴迷一般。
“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秋夜曲》)亡人已成旧忆,寂寞孤独的痛苦被回忆撕裂开来,鲜血淋淋,只得泫然独对孤灯冷啜,宁守经案绳床空对经卷,也不再回空房!
“萧条人吏疏。鸟雀下空庭。”(《赠房氏琯》)诗人只与足不出户的裴迪交往,两人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人闲庭静,庭院空空悠悠,有意屏绝交历的疏离尘俗,无物亦无我,以无写有,写出深趣。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叹白发》)空门,佛门。王维丁母忧后直至临终的十多年中,思想渐趋消极。他因当时始终是个闲官,便有条件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天宝之末的未能慷慨就义而被迫接受安禄山的伪署,使他感到无比内疚;且因收到佛家思想的影响,又曾萌发过出家为僧的念头,但未能如愿。
值得注意的是,众多“空”的意象中,王维似乎对于“空山”最为钟情。
《鸟鸣涧》有“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山居秋螟》有“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山中》有“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桃源行》有“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鹿柴》有“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这处处空山是诗人“心远地自偏”的“静照”,是心灵对自我的观照,不受外界蛊惑的观照,是坚持自我而开创出来的心灵乐土,从容自在,淡逸清高。飘逸潇洒。
“空山”以丰富的声响、色彩、物象、人迹,写心境空灵。在王维的诗歌中,别开境界,把诗人决意要超然世外得大自在的追求,表达得特别有韵味,所以,后世人所赏读到的是诗人健康的盛世情怀,是诗人一种安详淡定的生命境界。
所谓"静照",就是“心无挂碍,和世务暂时绝缘”。晚唐诗人诗论家司空图指出,王维静照忘求,“素处以默,妙机其微”,其于静心的自我观照中以心会境,擅长于用刹那灵感去感知和组织山水,呈现自然静默所昭示的律动、生机与永恒。宗白华认为“静照”是一切艺术及审美生活的起点。艺术心灵的飞动,就是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
南通大学教授王志清先生《纵横论王维》一书中的说法是:“王维亲和山水绝不是简单化的非此即彼的远离政治或者对抗政治的选择,而是灵魂被罪恶感压迫到了无法忍受地步的一种生命本真的反抗努力。”诗佛王维的这种反抗,反映在无意的空境里,是清雅的,敦厚的,温和的,并非完全是佛学出尘的渴望,明显的浸润着儒学文化的精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