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中秋又到了，各家各户杀鸡宰鸭忙不停，正等家人回来团圆。但游山镇的民警余庆却和往年一样，今天要留在单位里值班。
下午时分，领导突然让他提前回家吃饭，说自己留下来值班。凭他多年的工作经验来看，这事让人有点心慌。
他问领导：“你为什么不回家团圆呢？”
“我想让你先回去吃饭。”领导说。
其实，留下来值班不是领导的本意，而是因为他早上跟老婆吵了一架，不想这么早回去看脸色。但他不想让下属知道自己跟老婆吵架的事，所以才找了这个借口。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走了？”余庆一边说，一边换工作服。
把工作服换下来后，他又问领导：“我几点过来接班？”
“你八点过来就行。”
“好的。”
于是，他兴高采烈地走了。
晚上八点，他准时去派出所交接工作。十点后，他开始驾车绕着街道巡逻。在镇上转了一下没发现异常，他便转道去了附近的村庄。
绕着周围几个村转了一圈，他就准备返回派出所值班了。没想刚走出凤凰村，突然有人给他打电话说村里出事了。于是，他又返了回去。
“怎么回事？”他问村干部。
”没什么事，就是夫妻俩闹了点小矛盾。经过大家劝解，现在已经平息了。”村干部说。
“夫妻俩没伤着吧？”
“没有。”村干部说，“只是互相推搡了一下，没造成重大伤害。”
“没受伤就好。”
得知夫妻俩没什么大碍，他就准备回单位守夜了。但村干部想让他坐下来聊聊，顺便吃点月饼、喝点茶。
“不坐了，我还要回去值班呢。”他推辞道。
“就坐一会，花不了你多长时间。”
他不好意思坚持，只好坐下了。然后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了起来，从各自的家庭聊到工作，又从工作聊到孩子。
村干部问他：“小余，你孩子几岁了？”
“五岁。”他答。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女孩好。”村干部笑着说，“女孩是爸爸的小棉袄。”
“谢谢。”他乐呵呵地说，“就是有时候让人挺头疼。”
“怎么了？”村干部问，“孩子太调皮了？”
“是呀，有时候比男孩子还疯狂。”
“调皮一点好，调皮可爱的孩子招人喜欢。”
“太让人费心了。”
“孩子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一点就好了。”
“希望吧。”
聊完自己的孩子，余庆问他的孩子多大了。
“我最大的孩子快三十岁了。”村干部答。
“你早婚？”
“是的。”村干部说，“我现在已经做爷爷了。”
“我以为你的孩子还在上学呢，没想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爷爷。”
“拜老天爷所赐。”
“挺好。”余庆说。
这么一聊，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余庆看了一下手机，忙站起来说：“谢谢村长款待，我得回单位值班了。”
“行，那我不留你了。”村干部紧跟着站起来，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
拜别村干部之后，他便往来时的路开了回去。走到半路，他看了一下手机，说：“我感觉没坐多久呀，怎么就十一点了？”
车子走到镇西大桥路段时，他突然看见隧道口有个小身影在移动。
“这么晚了，谁还在外面溜达呢？”
正疑惑，他又看见小身影往前面跑了起来。隧道那边，全是荒山野岭。除了坟墓，那里就没有可看的风景。通常情况下，白天也没人去那边玩。更何况，现在已经这么晚了。
“大半夜的，谁往那边跑呢？”疑惑之下，他赶紧驱车跟了上去。
深夜的镇上，街道空荡荡的，几乎看不见一个行人。他跟上去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孩子。为了搞清楚情况，他决定跟在孩子身后看看什么情况。
眼看孩子就要进入隧道，他才追上去，问：“小朋友，你去哪儿？”
孩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警察跟着自己，心里的防线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对余庆说：“我去看妈妈。”
“你妈妈在哪儿？”
孩子手指着隧道那头，说：“我妈在那边。”
“那边都是坟墓，没人居住。”
“我就是去看妈妈的坟墓。”
余庆心里一紧，赶紧把他叫停下来。他打开车门走下去，拉住孩子问：“你妈妈去世了？”
“嗯。”孩子眼里含着热泪。
“你几岁了？”余庆为他抹去眼角的泪水，问，“你是哪个村的。”
“我九岁，凤凰村的。”
凤凰村离这里有点远，步行至少要几十分钟。余庆很难想象一个孩子在深夜里走这么远的路。
他问孩子：“你一个人走路过来的？”
“是的。”孩子答。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跑出来看妈妈？”
“因为我想妈妈了。”
“你妈妈去世多久了？”
“两年了。”
孩子九岁，名叫曹阳，家住凤凰村。六岁时死了妈妈，七岁时爸爸为他娶了后妈。亲妈刚去世的时候，他的虽然日子有点难过，但爸爸待他还算不错。自从爸爸娶了后妈之后，他的日子就有点难熬了。
后妈刚过门的前半年，他还能凑合着过日子。半年后，后妈就无故找他麻烦。不是说他好吃懒做，就是说他碍眼睛。有时候明明不是他的问题，后妈也把罪行加到他身上。最初的时候，爸爸还能为他说上几句公道话。但时间一长，他就没说话的分量了。
后妈是头婚，曹爸为了说服她当后妈，不但费了好多口舌，还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所以他不敢轻易招惹老婆，以免对方找借口要挟自己离婚。
孩子被训的时候，爸爸只好装哑巴。每次被后妈责骂之后，他就异常想念自己的亲妈妈。但两年前，亲妈已因病去世。即使他想破脑袋，也无法唤回妈妈一点爱。家里除了后妈的刁难和没有尽头的苦难，再也看不见一点温暖。
有一次，他做饭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碗。后妈气得火冒三丈，不仅罚他不能吃饭，还用棍子敲破他后脑勺。他很委屈，但又无可奈何，只好跑去爷爷奶奶那里寻找慰藉。
爷爷因为贫穷，快五十岁才结婚。结婚后，两口子只生了他爸爸一个儿子。虽然他们知道后妈待孙子不好，但两位老人也拿她没办法。
那之后，他再也没好日子过了。每天一放学，后妈不是叫他做饭，就是叫他剁猪草，而且要求越快越好。动作稍微慢了一点，他就要遭后妈的嫌弃和刁难。轻则骂几句难听的话，重则就是一顿毒打。
亲妈在世时，他是妈妈的心肝宝贝。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天冷的时候，妈妈还会用体温为他暖手。早上把饭做好，妈妈才叫他起床。
自从妈妈去世，这种有妈的孩子是个宝的好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只要少一天不挨骂，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虽然日子有点难熬，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年。日子一长，他就习惯了后妈的喝斥和打骂。但每次后妈打骂他的时候，他还是很怀念亲妈妈温暖的怀抱。
中秋佳节，原本是家家户户团圆的好日子。但对他来说，今天注定是个灾难日。
早上起床，后妈叫他去后山捡牛粪。将近中午的时候，他挑着满满两筐牛粪返回来。回家之后，后妈不但没让他吃饭，还责怪他干活拖拉。他忍着饥饿挨到下午，趁后妈出去买菜的时候吃了点剩饭。
下午，后妈从镇上回来，又指使他外出干活。把活儿忙完之后，可恶的后妈又让他杀鸡，说今晚能不能吃上新鲜鸡肉，就看他敢不敢杀鸡。
从出生到现在，他就没看过杀鸡宰鸭。亲妈在世的时候，每次杀鸡都让他躲得远远的。
他当时很不解，问妈妈：“为什么？”
“小孩子不能看大人杀生。”妈妈说。
自那以后，每逢家里杀鸡宰鸭，他就主动回避。后妈过门后，曹爸跟她说孩子不能看动物流血。但后妈不管，今天非要他亲手把鸡杀了不可。
刚好这天他爸在外面做工，家里除了他和后妈就没人干活了。他哆嗦着跟后妈说：“我不敢杀鸡，等我爸爸回来再杀吧。”
“你不杀鸡就死一边去。”后妈朝他吼道，然后拿起门后的棍子对他晃了晃，让他自己看着办。
没办法之下，他只好去厨房拿了把刀出来。把刀对着鸡脖子晃了好久，他始终不敢下手。后妈站在旁边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找抽？”
他这才闭着眼睛往鸡脖子抹了一刀，因为手不停打哆嗦。一刀下去，鸡没死，他却差点被吓死。鸡儿在他手上挣扎几下就飞了出去，然后又混进了门外的鸡群里。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竟然把鸡放跑了？”后妈一边骂着，一边朝他身上甩棍棒。
“我不是故意的。”他放下菜刀，双手护住脑袋，说，“是菜刀不行。”
“你还敢狡辩？”后妈往他腿上狠狠甩了一棍子，说，“还不快去把它抓回来？”
孩子不敢违抗，赶忙跑去捉鸡。费了好大劲，他才把那只没杀死的鸡抱了回来。然后在后妈的监视之下，他又先后往鸡脖子上抹了两刀，才总算把鸡杀了。
把鸡处理干净之后，他抓紧时间回屋写作业。但还没写两个字，后妈又叫他去挑水做饭。
刚做好饭，后妈又让他喂牛。忙完一切，他爸总算回来了。爸爸一回家，后妈就要开饭。但爸爸说很累，想休息一会。
后妈说：“饭菜早就做好了，再等一会就凉了。”
“你们先吃吧，我先休息一下。”爸爸往椅子上一躺，然后拿出烟袋抽了起来。
但是后妈不愿意，朝他喊道：“为了这顿饭，我整整忙了一天。你怎么能无视我的劳动成果呢？”
“我又不是不让你们吃，你喊什么呀？”
“既然你不吃，那谁也别吃了。”
“随便你们吃不吃，反正我要休息一会。”
“那你就休息吧，今晚谁都别吃饭了。”
后妈一生气，就把饭菜拿去了厨房。曹爸休息一会后，让她拿饭菜出来开餐。
“吃饭时间过了，今天大家都别吃了。”后妈说。
“我只是抽了口烟，怎么就过了吃饭时间？”曹爸拍了曹阳一下，让他去厨房端饭菜过来。
孩子正要起身，后妈瞪着他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吃饭。”
曹爸怕老婆，只好作罢。
晚上九点，曹阳饿得不行了，拽了拽爸爸的手臂，说自己好饿。
爸爸低声说：“我说了不算，你去找你妈吧。”
于是，他对后妈说：“妈，我好饿。你能不能让我先吃点饭？”
“不行。”后妈果断拒绝。
“那我喝点汤吧？”
“汤也不能喝。”
“可是我好饿。”
“饿就喝凉水。”
“今晚杀了鸡，又炒了肉。你为什么不让我吃呢？”
“问你爸去。”
他还没开口，就听见爸爸对后妈说：“我没说不让孩子吃饭，是你自己拦着不让吃。”
“我叫你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吃？现在吃饭时间过了，你才让他吃？”她拍着桌子，说，“今天谁也不许吃饭，饿了就去喝水。”
面对强悍的老婆，曹爸爸毫无办法。曹阳只好去厨房喝了几瓢凉水，暂时缓解了一下饥饿。
十点左右，他实在饿得不行了，忙拉着曹爸的手，说：“爸，我快饿晕了。你去给我弄点饭吃吧？”
曹阳有点低血糖，肚子一饿，四肢就发抖。曹爸看见他拉着自己的手直打哆嗦，只好去厨房给他弄了碗白米饭，然后泡了点青菜汤。没等曹阳把手伸过去，后妈就把曹爸手上的碗一把打落在地。
“没有我的允许，谁敢吃饭？”她一脚下去，就把落地的碗踩成几半。
“你怎么这样？”曹爸生气地问。
“我哪样了？”后妈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大人可以不吃饭，可是孩子不能不吃呀。”
“要饿大家一起饿。”
“孩子正长身体，怎么能跟大人一起饿呢？”
“饿死活该。”后妈生气地说。
曹爸虽然怕老婆，但是面对儿子挨饿的时候，他还是做出一副为人父的样子，跟后妈吵了起来。
他怼后妈：“孩子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心疼。”
“是你耽误他吃饭，不是我不让他吃。”
“你现在让他吃点饭，又能怎么样？”
“不行，今天已经过了吃饭时间。”
曹爸看见孩子对着打落在地的米饭直咽口水，忍不住又去厨房盛了一碗米饭给他。没料他刚把碗接过来，后妈就伸手抢了过去。
“你竟敢跟我作对？”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说，“没我的同意，谁也别想动筷子。”
曹阳“哇”一声，哭着跑开了。曹爸怒火中烧，对后妈吼道：“你是不是想把孩子饿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碗走进房间，对孩子说：“儿子，你放心吃，有事爸爸顶着。”
孩子正要开吃，后妈突然冲进来抢过饭碗，当场就砸了个稀巴烂。
“我看你还吃不吃？”她大骂着走了出去。
第一次摔碗，曹爸忍了下来。第二次摔碗，他实在没办法再忍了，直接就开干。
“妈的，老子受够你了。”曹爸出来就推了她一下，问她，“你是不是想干架？”
“干就干，谁怕谁？”后妈抡起凳子就朝他身上打了一下，说，“你有本事就动手。”
曹爸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并没还手，而是把她推出门外。让她回娘家好好反思一下，想好了再回来。
“你想把我扫地出门？”后妈一恼，又往他身上砸了一凳子。
“你把凳子放下。”曹爸抢她手上的凳子。
“去你的，今天我要跟你拼了。”
后妈不但没放下凳子，还连续往他身上砸了几下，大声骂道：“没用的家伙，你还敢打我？今天我要让你看看十三娘的厉害。”
她从小性格刚烈，所以老爸给她取名十三娘。
“你再乱砸乱打，我要动手了。”曹爸抬起手，吓唬她说。
“你打、你打，”她把脑袋凑过去，让曹爸往她脑袋上扇耳光。但曹爸不敢，手伸在半空犹豫了好久，也下不了手。
知道他不敢动手，后妈就更加嚣张了，朝他大喊：“曹吴能，你打呀。”
看见他不动，她又继续说：“你不敢打，对不对？”
曹爸咬着牙，说：“你别逼我出手。”
“懦夫，我就知道你不敢打我。”她抖着腿，得意地说，“你今天要是敢打我，我叫你爸爸。”
“醒水货。”曹爸骂了一声，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看见他这副欠抽的表情，后妈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她往曹爸眼前一站，昂着头颅，问：“你不敢打我，对吧？”
“我不是不敢，而是不想跟你对干。”
“你别找借口了，我谅你不敢。”
曹爸不想跟她计较，忙回屋安慰儿子。但她不依不饶，跟上去让他扇自己一下。
“你是不是活腻了？”曹爸问。
“我今天就是想打架，怎么了？”她把脑袋凑上去，说，“你今天不打我，就是孙子。”
听到这里，曹爸怒了，抬手就狠狠地推她几下。她气得大骂，然后往地上一滚，大声叫着：“曹吴能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