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1

1.

戴明飞体内住着一只蜗牛。

在王医生的帮助下,很久他才明白那是幻觉。可是它确实在他身体内沉睡,王医生不知道的地方。偶尔它会出来游走,他不害怕,他也无法控制。

快下班的时候,戴明飞正弯腰整理货物,把东西按编码码到架子上,手机震动了两下,是信息。接班的人来了,他一边走向自己的储物柜一边掏出手机看信息,信息是他中学同学小周发的,叫他看这两天的淡城晚报,上面有他父亲戴良得的讣告。

戴良得死了,那个生他的男人死了。

他站住了,张着嘴,耳朵里响了一下闭住了,外面的世界和声音都遥远起来。他身子微微颤抖,他的胃他的心肺都被一只手捏住了,疼痛窒息的感觉,那只蜗牛就爬出来了。

它透明泛着一点乳白色,左边长触角往上伸一下,右边长触角左右晃了一下,便蠕动起腹足,沿着他的脊梁骨往上走,凉的湿的黏的。

戴明飞站了很久,那只蜗牛缓慢地爬着,他的脊柱是棵木瓜树,他坐在树下托着腮跟看母亲唱着歌。

“蜗牛背着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往上爬……”

蜗牛伸长它的两个长触角眼睛朝上看着他。他朝下看着它,它慢慢收了它的触角和腹足。

“啊!”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戴明飞像刚刚醒过来,稍稍转身,擦去泪水。他凝神看看,它不见了。戴明飞掏出钥匙打开柜子,拿出他的黑包,挎上,走了出去。他像吞了铁条一样直挺挺的,走到车站旁报摊前,在包后面的小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在手里排了一下,丢塞回去一个,剩下的放到大爷的手上。

卖报大爷十分苍老,可见之处都是皱纹,全身像蒙着一张网,身边放着单拐,他一手把硬币收到旁边一个袋子里,另一只手拿了一份晚报向上递过来。

他双手接过,说声谢谢。

戴明飞把晚报打开又快速合上,报纸的上角颤动着嚓嚓响着。他捏紧了报纸,耳边传来绿灯的啾啾声,他跟着人流走过去,对面是个公园,公园深处有个公厕,公厕外廊柱之间是石凳。

他倚着廊柱在石凳上坐下,发现自己浑身酸疼,双手有点痉挛。把包放下,搁腿边放好,双手把报纸打开,报纸的第一版已经破了皱了,他翻到后面几页,那几页都是讣告,男男女女的黑白照片,在倒数第二版,他一眼就就在下方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四方的黑框,戴良得的黑白照片在框内正上方,微微露齿笑着。

他直直地看着照片,照片上的戴良得面部线条柔和,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不相信他是这个样子,这样的慈眉善目。可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在心里念着框里的小字:先堂先严戴良得君于本月七日十八时寿终正寝,孝亲随侍在侧,亲视含殓,尊礼成服,拟于十一日中午出殡火化,现每晚为停灵亲友探丧时间。爱妻刘翠玉,孝子戴明望,孝女戴羽……。

别人的夫,别人的父!

后天,他就灰飞烟灭。

刘翠玉是他的爱妻,那个女人。他站起来,两只脚麻酥酥的,后背上的汗沿着一个个凸起的脊柱骨往下淌,冷的湿的。

天渐渐暗下来,公园里灯亮了,一盏盏一个个光晕,一些蚊虫在光晕里扇着翅膀不停地朝灯泡扑去。戴明飞站了很久,然后放下报纸,拿起挎包,走进厕所。

戴明飞扯过两张擦手纸把洗手台擦干净,又拉了两张纸铺在上面,打开挎包,拿出压得服服贴贴的短袖衬衫和内衣,拿出一把小梳子,一个刮胡刀和一个塑料瓶放在洗手纸上。把手机放进包里,顺手把里面的东西又理了一下,把餐巾纸压结实,把衣服的皱纹抻抻,卡、小本子、笔、药瓶一一捋顺。

这个厕所一般白天有人逛公园用,现在人烟稀少。他把东西都拿着走进那个无障碍厕所,很快冲洗了自己,然后把衣服拿到外边洗手盆那里沾着洗手液搓洗,在烘手机下方烘了一会儿,搭在外面石凳上,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才罢。

2.

戴明飞坐在石凳上,看着夜幕慢慢从树梢从花丛上围拢过来,灯亮了,夜幕上缀满一只只孤独的眼睛。

膝盖上塑料盒里是他的晚饭,椰浆饭加一个苹果。身旁是手机还有报纸。

同学小周的信息后面问戴明飞要不要他陪着一起去。他掏出手机再次看看信息,借着廊柱上的灯光看着他的照片。

报纸上他微笑着,他的微笑更柔和了。戴明飞伸手把报纸翻过去。

去他那里?他早就不认自己了。

六年前,他戴明飞从精神卫生中心出来,听了王医生的话,他决定回去找他,找父亲认错。王医生希望他能够建立良好的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

他先去小周家,小周的父母在家,说小周刚刚结婚,搬出去了。他拿到了小周的电话。

问小周借了一点钱,戴明飞买了一身衣服,买了一个背包,背包里是他仅有的个人物品,他的笔和本子,本子里夹着王医生的名片和他的就诊卡。

包里还有他每日需要服用的药物,他的洗换衣服和牙刷牙膏水杯。

走上以前熟悉的道路,戴明飞把帽子拉低了些。站在楼前,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栋楼已经换了外观,刷成了渐变蓝,蓝色,是妈妈喜欢的颜色。

楼前的草地上摆了几盆花草,粉红的黄色的小花,从盆里努力伸出来,他不知道是什么花。以前的木瓜树香蕉树不见了,大大的手臂手掌一样的叶子,蜗牛爬过的,也没有了。

他又把帽子压低了一点,朝婷婷家快速一瞥,她门口用绳索拉了晒衣服,花花绿绿的。他抬起头,停住脚步又仔细看了一眼,晒的是格子的沙笼和长袍,那里住的是马来人。

婷婷家搬走了。

戴明飞朝那个门里看了几眼,门里坐着一位肥胖的老太太,戴着头巾,门楣下还吊着一溜小彩灯,婷婷真的搬走了。

上楼,电梯从上面下来了,在七楼停住了,他的心跳了起来。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数着数,有人进电梯,门关上,电梯咣咣下来了。

他闪到一边,眼睛盯着电梯旁的布告,九楼十号正在装修,如果打扰了,请原谅。

有人推着车慢慢走出来,看着戴明飞的帽子,后车轮还没有出电梯,屁股就坐上去了,然后脚搭过去,踩车离开。戴明飞伸手按了按按钮,电梯门迟疑地开始关突然又打开了。戴明飞钻了进去,按了七,又使劲地按关门按钮。

电梯门终于关上了,他看着一层层的楼道闪过去,然后电梯抖了一下,停了。

他站在家门口,眼睛亮了,铁门木门没变,木门上贴着一对男女宝宝,手里分别举着鞭炮和条幅:招财进宝。

母亲过年的时候喜欢贴大红剪纸,大写的喜字上是喜鹊登梅图。这个,一定是那个叫刘翠玉的女人贴的。

戴明飞的眼睛暗淡了,前前后后好几年了,这里是刘翠玉和那两个孩子的家了。

木门响了,戴明飞低头往楼梯口走去。木门很沉重,开了又啪地一声合上,一双鞋啪丢在地上,戴明飞微微侧身,一个男人正一边换鞋一边看过来,不是他。

他看着蓝色的墙,海水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咸涩的味道从他心里往上涌。

他站住了,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然后看着那个男人穿好了鞋子站起来,转身又站住,看过来,戴明飞立刻抬脚下楼了。

身后喂了一声,他走得更快了。

站在楼后檐的水泥地上,阳光正从西边射过来,水泥地上热烘烘的,地上有鸽子粪便和水流的痕迹。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了,这几年,他一定也恨死自己了。自己想得太天真了,这个样子要回家。

我要自己一步步往上爬。

他匆忙找了份简单的工作,挣钱吃饭,看病吃药。没有钱租房,没有家,他住大桥下、地铁站里,住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公共厕所。

戴明飞不再担心他来撵自己,有时候晚上他也张望着,内心里有一点希望,也许他在寻找自己。

有了一点点积蓄,凭着改造中心的学习经历,戴明飞报名去上工教学校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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