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他“佛爷”,那佛爷的妹妹自然就是“观音”。当年南迁,半米高的小娃娃死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姝颜要跟哥走!”于是她成了张启玉。
长沙没有沙,踏雪折梅的情致今生恐怕都要省下。唯一相熟的,是那人凄凄婉婉的唱腔,不时勾起旧日年节的念想。台上戏如人生,台下人戏不分。
张启山每每低声,“今日着红?”她便羞透了脸,扭身赌气换了一身绿。日子久了,那人多少也是明白的,走动间常带些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儿,大大方方地摆在桌上,逗弄着她的小心思。
水乡年岁逝如水,她也渐渐快至及笄之年。岁末小聚,酒过三巡,佛爷笑言:“明年改称二夫人可好?”她已是半酣,“才不要,八爷仙人独行,小妹我可怜他,愿为其内,宜室宜家。”可那人却是醒着的,强颜咽下杯中物,此后再未登张府门。
直到“三支金钗换夫人”传遍市井,她陪哥哥前去道贺,硬撑着敬酒起身,“嫂夫人果然闭月羞花。”那人却不回一语,只是深深一望,似要把自己的那双眼抛入她的眼里。临回上轿,才听得一句“未若故人姝。”只是太轻,轿子一起,风一吹全散了。
她一直听不得那句相思使人老,若是相思又怎敢老,单恋才愁。吹惯了北方凛冽的寒风终究是受不住江南湿地的阴冷逼仄。初时年幼,即便偶有微恙,张启山也未太放在心上,眼见年过二八,气色仍不见好转,反倒有些形销骨立的意思,这才着了急。延医问药,方知半是水土难服,半是心病难愈。
“哥哥送你。”慌忙间在老家选好了一门亲事,说不上满意,只求这乱世中护她周全。“若是嫌妹子碍眼······”她攥了攥手中的绣花小剪,刚往颈间比了比,便被打下。从背后紧拥着这具单薄的身子,“何苦呢?”谁知道呢?何苦呢?
厚着脸皮,佛爷携重礼登了红府的门,只是椅子还没坐热,听着内室里不断传来丫头的那一声声咳,荐自家妹子做小的话就再也讲不出了。起身要走,那人硬是支吾着要留,“我听说,姝颜病了。”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心里又是一声轻叹何苦呢?都是何苦呢?“嗯,老毛病,不打紧,回老家养养就好了。”“哦,不打紧,不打紧。”那人痴了般念了两念,方才悟了似的“怎的要回老家?”“老家药材便利,地方清净,养个一年半载就痊愈了。”“哦,那回家好,回家好。”看不得那人痴相,内室的咳嗽又不曾断地催得紧,“告辞了,二爷也多保重。”“哦,那何日动身?我好相送。”“世道乱,夜间悄行,不宜声张,二爷的好意心领了。”说罢上马,不敢再回首。
那日后,他没再让姝颜出院门,对外称已回老家,下人们也是三令五申不得外泄。每日闲暇,就静抱着她那日渐消瘦的身子,听她碎碎地念着过去,念着书,也念着戏,偶尔他也讲讲外面,只是躲着那双眼底的热望,从不讲那人。
她走的时候,是春归,趴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地说想看大雪,他差人去折柳,又派亲兵攀上房檐,抱着她在院中,看那柳絮飘飞。“别说,就说我在东北,不回来了。”“诶,好,不说,和谁都不说。”“别让人家耻笑,张大佛爷的亲妹子,和一个丫头争男人,没争过,活活,活活气死了。”存着一口气,说了这一句长话,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没声了。张启山看着这满院的柳絮,叹自己,何苦呢?
舍不得把她放在那层层的黑土里,也怕同行扰她清梦,一方檀木盒端放在她房内,锁了深闺。多年后,丫头病重,他撑着那人在自己门外苦求不动,眼前都是姝颜半倚着床念戏词的痴样。那人开始流连花楼,九门里有人旧事重提,“不如让观音小姐填了房吧。”他瞪着饶舌人半天没说话,终是没忍住给了一巴掌。总有多事之人,况且圈子又小,话传到那人耳里,那人也是巴掌招呼,却从此断了章台柳巷。
直到留不得,直到新坟埋旧骨,工人一边盖土,那人一边刨坟,憋红了眼,挖伤了手,也抵不过人家的长铲,不过还是那句“未若故人姝。”何苦呢?都何苦呢?张启山常常后悔,如果当初不带姝颜来会如何,但这兵荒马乱,那一别恐怕是今生难见,带了她,终不过是一场相送,终归是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