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昔。
那时我十岁,父亲病了三个月,没去打工,家里穷得响叮当。
米缸见底,母亲数着毛票买药。叔公家娶媳妇,请帖送来时,父亲正在咳嗽,脸憋得通红。
“不去了吧,”母亲看着父亲瘦削的脊背,“你这身子……喝不了酒。”
父亲沉默地翻出那件唯一没补丁的中山装,洗得发白,纽扣掉了一颗。
他仔细地缝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得去,”他说,“都是亲戚。”
婚礼在老家的院子举行。
我们到得晚,桌椅已坐得满当。父亲领着我在角落找了张凳子,刚坐下,三叔公就过来了,嗓门洪亮:
“老二,今天这身挺精神啊!听说最近没出门?享清福呢?”
父亲笑了笑:“身子不太舒服,歇段日子。”
“要我说,你就是太娇气。”
姑父端着酒杯晃过来,“你看我,去年摔断腿,三个月就下矿了。这年头,不干哪来的钱?听说你儿子学费还没交?”
“要我说,别浪费钱了。就你那儿子能不能考上大学都是个问题。”
“我听说你砸了几万送他进高中,结果现在还是倒数啊,这不行啊。”
空气瞬间凝固。我看见父亲握着茶杯的手,指节一根根白起来。
“我生病,不是偷懒。”他声音低沉,“孩子的学费,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姑父嗤笑,“去借?现在谁还敢借给你?上次的两千还没还吧?”
父亲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穷是穷,但从来没赖过账!那两千块,是你媳妇生孩子我送的红包,当时你说算借的,现在倒成了我欠你?”
这话之后。亲戚们围过来,七嘴八舌:
“怎么说话呢?人家也是关心你。”
“穷还有理了?好好说不行吗?”
“你看你,还是这臭脾气,混不好怪谁?”
我看见父亲站在人群中央,那么孤立无援。
我想过去帮他。
可我能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
那双曾教我认字、给我修补玩具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就那样沉默着,像一块被海浪拍打千遍的礁石。
许久,他苦笑着:“我就先回去了,你们玩。”
我也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快到家时,他忽然在田埂上坐下,指着眼前的庄稼地:
“孩子,你看到这些稻子了吗?长得矮的,永远被高的遮住阳光。下雨天,水也最先淹到低处。”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转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记住今天。不是要你记恨谁,是要你记住——人穷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
“爸没本事,给不了你好的。但你要争气,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让你将来站着说话;只有读书,才能让你不用看人脸色;只有读书,才能把咱们家的腰杆挺直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进我十岁的心脏。
那晚之后,父亲病得更重了。
但他第二天就去了工地扛水泥。
我亲爱的父亲,请等我长大,让我能坚定的站在你面前,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