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说的话就是你小时候不愿意听，长大了想听，却再也听不到的，那些话。”
“姥姥的话，唠叨，但那是家风。”
“我想让姥姥跟我唠叨唠叨，但很多事她都忘了。我想让姥姥再抬手啪啪啪，但她呀，打不动啦！”
春晚小品《姥说》让人笑中有泪，不少同学、朋友在朋友圈里倾诉“想姥姥了”。自己还能亲耳听到“姥说”，也能隔三差五就听到“奶说”和“爷说”，真的是多么幸运，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年前同学聚会，大家多年未见格外亲近，各自调侃着谁“小鲜肉变老腊肉”，谁“容颜未改体重已变”,谁“成熟地太着急了”。以前，我总觉得我们的青春会永远不朽。而现在呢？那他们呢？自然是慢慢变老了，在一粥一饭间，在一说一笑间，在一晨一夕间。
（ 一）姥说
初二，来到姥姥家。她穿着花棉袄笑呵呵地拉着我的手看上看下。她的手如同一棵老树，青筋凸显就是树的枝干，萎缩苍老是树的皮肤。
“姥姥新年好”，我大声拜年。
“你好，你也新年好”，姥姥依旧笑呵呵地拉着我，仍然有力。
“你知道我是谁不？”
“有点想不起来了……忘~了”。姥姥想了想张了张嘴，终于还是答不上来，渐渐有些不好意思，“你叫啥？”
“我叫佳佳，我是你外孙女。”
“哦，你是佳佳”，她恍然大悟般地使劲点点头，“我外孙女可好啦”。
自报姓名，自报家门，这几乎成了每次我去姥姥家的开场白。的确，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的姥姥“糊涂”了。
记忆中的姥姥，并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我是她的“小苹果”，也是她的“小棉袄”。每次妈妈带我去姥姥家，不论我躲在哪个角落，她总能一边大声呼唤我的名字，一边准确地把我找出来，一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送到我的嘴边。
很小，和一直挑食不爱吃饭被追着喂饭的姨家妹妹形成鲜明对比，我对“肉”就有一种特别的热情。姥姥家在人民公园西门马路斜对面住。现在的“仝记刀削面”的位置，很久以前有一家“陕西肉夹馍”，好像卖“一块五”一个。参照当年工资水平，也应该相当于现在的好几十了。每次去姥姥家，姥姥必给我买一个肥瘦相间的，看着我满嘴流油地一口气吃完。现在想想，佩服自己儿童时期的好食欲，也始终忘不掉姥姥上街拉着我小手时的那份温暖，她的手是那么有力，那么柔软，小手就这样被大手牢牢攥在手心。
那时夏天是没有空调的。夏天的夜晚姥姥一定有消暑的好办法，公园门口就是好去处。姥姥从家里抽出一张凉席，抱上一个西瓜，带上她的孙子孙女和两个外孙女就出门了。聊聊天，讲讲以前的事情，困了再回家。讲的什么内容已经记不得了，但快乐和悠闲的感觉不会忘记。
姥姥会玩一种牌，叫“叶子牌”，样子很奇怪，和奶奶玩的麻将一点都不一样（当然，姥姥以前也会打麻将的）。她耐心细致地教给她的孙儿们，她把它当成一种益智游戏。机智如我，当年真得学会了。然而现在，也当真彻底遗忘了。
爸爸说，可别小看姥姥，她可不简单。
当年，姥姥裹着小脚从山东济宁老家追随到新乡上班的姥爷。初到城市，看着与农村男耕女织大不相同的生活，姥姥说:“在城市，没文化不行。”于是，她一边带孩子，一边咬牙从一笔一划学起，从一个字一个词学起。愣是从大字不识，到后来能够识文断字，读书看报，提笔书写。真得了不起。
看到姥爷工作的忙碌，也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姥姥说:“女的，一直没工作不行”。在姥爷的支持下，在老乡的帮助下，姥姥真得上了班，工作上勤勤恳恳，和同事和和睦睦。
我没法想象，两个人上班，没有老人的帮助，还要带四个孩子生活的日子。这样的生活，虽然辛苦，居然也被姥姥打点得有声有色。
然而没想到，更难的日子还在后面。
姥爷，当年在公安系统上班。他对工作严肃认真，做人正直而坚持原则。就是这样的好人，也可能恰恰是因为这样的好人，姥爷被打成了“右派”。自此磨难一生，与冰刀为伍，共霜剑作伴……
平反的第二年，姥爷却因为常年郁结于心，罹患重疾，撒手人寰。
失去挚爱的丈夫，失去生活的依靠，失去精神的寄托，看着眼前四个年幼尚不撑事儿女，姥姥擦干了眼泪，她没有被生活击倒。
姥姥说:“日子再难，生活也得往前看。”
“咬咬牙，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依靠姥爷姥姥积攒下来的好人缘，在姥爷离世后，姥姥仍然能得到很多老乡的帮助。姥姥的话:“那时候，真得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时候的老乡，互相帮衬啊。”
渐渐地，在姥姥的操办下，儿女们各个工作了，成家了。姥姥退休了，慢慢变老了，是时候含饴弄孙了。 姥姥惦记着她的每一个儿女，惦念着她的每一个孙儿。
我们每一个人都穿过姥姥做的棉衣，“穿厚着点，可别冻着。”
我们每一个人都吃过姥姥蒸的枣馍，“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
我们每一个人都听过姥姥的唠叨，“好好上学，好好做人，回来找个好工作。”
姥姥是生活的哲学家，当年我不愿听的话，成年后又变成了我最想听的话，暖暖的，姥姥的话就是家风，就是家传，就是生命的光亮！
姥姥用坚忍熬过了最艰苦的年代，却没有熬过岁月的摧残。姥姥，糊涂了。
她忘记了怎么拨打电话，她忘记了她最疼爱的孙儿的名字，她甚至忘记了刚刚吃过的午饭。她不断向也我重复着:“我叫薛艳荣，我家是山东济宁薛坡的。”接着再次问我:“你叫啥名？你是谁？”
“我叫佳佳，是你外孙女。”
“外孙女你都这么大了。你学习好不好？”
“我上班了，在学校工作。”
“哦”，“那你记得好好学习，回来找个好工作。对了你叫啥啊？”
…………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她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一遍又一遍地答。
四个儿女都很孝顺，轮流排班照顾，姥姥还能用筷子用勺子大口大口地自己吃饭。姥姥忘记了很多事，但没关系，您的儿女没有忘记，您的孙儿们没有忘记，这些就足够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 一天一天，寒冬已经走远，终于迎来全家的团圆。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严寒过后相信又是另一个春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