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皇帝在麟德殿设宴,款待北狄使团。
这一场宴,名为修好,实为交锋。满朝文武作陪,林清婉坐在御座侧下方,与耶律鸿隔着半座大殿。
酒过三巡,耶律鸿起身敬酒。
他说:“陛下,两国交兵,苦的是百姓。外臣此番前来,是替大可汗递一句话:大狄愿与大靖重修旧好。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林清婉。
“议和要诚意。青石口一战,大狄折了三万人马。这笔账,总得有个说法。”
满殿的目光聚过来。
林清婉放下酒盏:“国相想要什么说法?”
耶律鸿微微一笑:“很简单。连弩的图纸,交出来。”
满殿倒吸一口凉气。要图纸,就是要大靖的命根子。
林清婉端起酒盏,声音不高:“国相说笑了。图纸是本宫的,可弩是大靖的。国相要图纸,是跟本宫要,还是跟大靖要?”
“自然是跟大靖要。”
林清婉点点头:“那好。本宫给国相出个主意。图纸一共三份,工部一份,神机营一份,本宫里一份。国相要哪一份,先拿一样东西来换。”
“娘娘要什么?”
林清婉看着他,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朔州。图纸一份,城池一座。国相若舍得朔州,本宫双手奉上图纸。”
耶律鸿的笑僵了一瞬。
朔州是北狄用三万人命换来的桥头堡,是这次南侵唯一的实利。拿朔州换图纸,等于白打了一场。
耶律鸿摇了摇头:“娘娘这是强人所难。”
林清婉迎着他的目光:“本宫是跟国相做买卖。买卖不成,情意在。来,本宫敬国相一杯。”
她举杯,一饮而尽。
耶律鸿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也举杯,一饮而尽。
他说:“娘娘痛快。外臣再请教一件事。”
“国相请讲。”
耶律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听闻娘娘入宫之前,是罪臣之女。先帝当年办的那桩案子,娘娘如今重翻旧案,查到了不少人头上。外臣斗胆问一句,娘娘查案,是为父申冤,还是替陛下铲除异己?”
这一句,是刀。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查案”和“党争”捆在一起,把她和皇帝捆在一起。她若认了申冤,就是不敬先帝。她若说是奉旨查案,就是把皇帝推到风口浪尖。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清婉放下酒盏,站起身,朝御座福了福身,又转向耶律鸿。
她说:“国相这话,本宫不敢当。查案的不是本宫,是大靖的律法。先帝在时,律法是什么样子,国相二十年前来长安,应该见过。”
“如今本宫做的,不过是把蒙尘的镜子擦一擦。”
她顿了顿:“镜子擦亮了,照出谁脸上的灰,那不是本宫的事,是灰自己的事。”
御座之上,皇帝笑出了声。
他举杯:“贵妃说得好。来,满饮此杯。”
耶律鸿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躬身:“娘娘好口才。外臣受教了。”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
耶律鸿随着使团退出麟德殿,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清婉一眼。
隔着满殿的灯火,他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话。
“娘娘,你爹当年,也这么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