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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七寸

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落在了久司笔直颀长的手指上。他从首饰盒里拿出那对银色的珍珠耳环,是今早他刚托人从银座买回的。沁凉的珠光滑过理惠的耳垂时,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久司看着她,将下颚抵在她的肩头,耳畔热乎乎的气息,带着雪松混合着薄荷的味道。“喜欢吗?”他说,手指拨弄着耳环上那对珍珠,仿佛对他而言,那不是一件价值不菲的首饰,倒更像是一件可供他利用,用来讨取女人欢心的玩具。
理惠闭着眼,坐在床沿。她能明显感受到床板凹陷,房间内弥漫着栀子花香,被子柔软得过分,像一朵化不开的洁白的云,将她和久司紧紧缠绵在一起。她将指尖抵在久司的胸口,感受到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这样的心跳,是鲜活的,带着温度的,就像久司身上那层淡淡的烟草香,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那是能将她——佐藤理惠,从死水般的婚姻中解脱出来的味道。
佐藤理惠·第一章 枫
玲奈说,宇都宫的枫叶能给人带来好运,我不信,我想亲自去看看。
我叫佐藤理惠,二十九岁,嫁给丈夫凑太三年。凑太是个温和的男人,在一家文具公司里工作,他精明、能干,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就像他账本上的数字一样,规规矩矩地摆在既定的空格里。他很好,好得几乎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他偏偏不懂爱情。
年轻情侣间的爱情,应该是炽热而不分彼此的。可凑太,他会记得我每个生理期的日子,为我准备好红糖和热水,却从不会在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放下手中的报表过来搂住我;他会将我的每一件衣服都熨帖得平平整整,却从不会在我穿着新衣服在镜子前,对我说上一句“你今天真好看”;就连晚上餐桌上的争吵,也都像流水线上细琐的工艺般——他耐心听我说完,然后递上一杯水,开始给我讲道理,企图分辨出我俩究竟谁对谁错。
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就连再平常不过的牵手,也都像例行公事般索然无味。
我时常想,我和凑太之间,究竟应是一对处于热恋中的情侣,还是仅仅只是两个多出一纸婚约,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彼此关心的室友?
我决定独自一人前往宇都宫,凑太的工作总是很忙,他离不开这个家。我想去见见玲奈口中的那片枫叶林,倘若枫叶真能为人们带来好运,我想,它也应该能挽救我和凑太之间的关系吧。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天真,可我愿意相信。
目的地是宇都宫郊外的一家温泉旅馆,听说那里,有很大一片的枫叶林,这个季节,正是枫叶开得最鲜艳的时候。
在那里,我遇见了奈良久司。
“佐藤小姐?”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他是从哪儿知道我的名字的,也许是我在前台登记那会儿,没来得及多想,我点点头,“是。”有些局促地将手藏在身后。
“我叫奈良久司,大阪人。”他伸出手,从我的肩膀上扫落一片枫叶,“您是一个人吗?见您好像有什么心事。”
他是怎么发现的?我因为他的举动有些害羞,脸颊微微发烫,只好低着头去看旅馆温泉里的水,水汽氤氲,模糊了我的眼睛。
“佐藤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愿意倾听。”
久司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不光是倾听,他也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他讲起他上学时候的经历,和他出差时发生过的趣事,他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很多我从未见过,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首动听的钢琴曲,光是听着,便让人不自觉沉浸在他的画面中。
他说,佐藤小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樱花一样。
我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夸我。如果是凑太,他只会问我,理惠,什么事这么开心。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直到温泉里的水汽渐渐散去,夜晚的月光透过枫林的枝桠倾洒下来,久司突然伸出手,紧紧攥住了我,他的指尖触碰到我的皮肤,温热的,带着酒香的气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分别时,他向我要去电话号码。他说,佐藤小姐,下次来大阪,我请你去大阪城公园,一起去看樱花。
我鬼使神差地,将号码给了他。
奈良久司·第一章 猎
第一次见到理惠,是在宇都宫郊外的一家温泉旅馆里。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浴衣,站在温泉边,出神地望着旅馆一侧的枫树。枫叶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只受惊的蝶。
一只迷失了方向的蝴蝶。
老实说,我的婚姻算不上多热烈,妻子依子性格温顺,永远穿着得体的针织衫,头微微抬起,说话时轻声细语,就连发脾气也都带着理性的矜持。她从不过问我的工作,也从不翻看我的手机,就连我哪天晚上夜不归宿,打电话告诉她时,她也只会在电话另一边,轻轻回复一声“好”,然后挂断电话,无事发生。
这样的婚姻,安静得就像一潭死水。
依子她太乖了,乖得像一件精致的瓷娃娃,摆在那里观赏固然很好,却根本没有触碰的乐趣。她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规矩,逛街、家务、相夫教子,做好一个妻子应尽的职责,仅此而已。
真无聊。
但理惠出现了,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目光闪烁。她会因为我的一句玩笑笑得前仰后合,会因为我扫落枫叶的举动脸色发红,会在我回忆曾经的时候,脸上浮现羡慕的表情。她鲜活、热烈,带着随心所欲的任性,热情得让人心里发烫。
我知道她已婚,知道她丈夫是个笨蛋会计,可那又怎样?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该”与“不该”,我需要一点新鲜的刺激,她也需要,来刺穿彼此身上这层一触即溃的隔阂。
我主动要了她的电话号码。
发消息时,我斟酌了很久,最终敲下一句:
“今晚月色真美。”
“风也温柔。”
上钩了。
凉森依子·第一章 婚
玄关处的门铃响了三声,节奏缓慢,是久司回来了。我放下手里的咖啡,站起身,走到门口,替他接过公文包。包很重,我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形状像是首饰盒。指尖顿了顿,我没有声张。
我不动声色地将公文包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弯腰给他换鞋。久司的皮鞋上沾着一点泥渍,不是他们公司楼下停车场的水泥地,也不是家里庭院内的碎石路,是泥土。抬起头时,我看见他的领带歪了,衬衫的领口扣子也松开了一颗,头发上还沾带着一点枫叶的碎屑。
“这次回来得有点晚。”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情绪的波澜。我早已习惯这样的他,习惯了他身上出现的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习惯了他晚归时脸上的风尘仆仆。男人嘛,总有自己的消遣,尤其是像久司这样英俊、幽默,懂得讨女孩子欢心的男人,我一直认为,我可以接受。
“陪客户去宇都宫转了转,耽误了点时间。”久司随口解释着,脱下外套,顺手扔在沙发上。外套的口袋里,漏出观光地图的一角,上面印着“温泉旅馆”四个字。
我俯身捡起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将它重新放回到沙发上。
“晚饭已经做好了,是你最喜欢的寿喜烧。”说完,我径直走向厨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结婚七年,我太了解久司了。他潇洒、风流,懂得如何讨陌生女人欢心,也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当初我点头嫁给久司,看中的不正是他的野心和能力吗,是他眼神里那股永远得不到的满足。我知道,在这场婚姻里,没有多少感情,有的只是各取所需。我需要一个能撑起整个家的丈夫,久司需要一个能让他站稳脚跟的后方。我们是盟友,是伙伴,却唯独不是爱人。
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的锅盖,牛肉的清香弥漫开来,甜丝丝的,像极了久司婚后不久对我说过的情话。我忽然想起,昨天去商场买东西时,看到久司的助理在珠宝柜台前,很仔细地向店员强调什么东西,店员拿出一对白金耳钉,那对耳钉的款式,很适合年轻女孩子。我甚至能猜到,那个收下耳钉的女孩,此刻正沉浸在被爱的幻觉里,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久司排解寂寞的玩物。
我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着锅中的牛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久司在外面有多少女人,我不在乎,只要他不破坏这个家的安稳;只要他还愿意,在每一个节日带着礼物回来,陪我和孩子一起吃一顿饭;只要他还记得,凉森依子是他的妻子。
其它的,我都可以不计较。
无趣吗?或许吧,但无趣,才是最长久的。我把牛肉盛在碗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佐藤理惠·第二章 礼物
回到家,凑太还在看账本,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玩得开心吗?”
“嗯。”我敷衍着,把行李箱拖回了房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弹出一则消息:
“今晚月色真美。”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频繁地联系。他会在早上起床后给我发来早安,会在晚上睡觉前祝我做一个好梦,会在午休时,跟我讲起他在公司里的琐事。他知道我喜欢吃草莓大福后,便特意托人从大阪寄来我的公司,精致的礼盒上,贴着一张标签:给理惠。
这些凑太不是没有觉察到,他问我,最近怎么总是抱着手机傻笑?
我笑着说,是玲奈啦,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发消息向我吐槽呢。
几个星期后,久司开始约我见面,我不太敢去那些热闹的地方,怕遇见熟人。大多时候,我们是在市郊某家不起眼的咖啡馆,又或者是公园的一张长椅上。他会送我礼物,起初是一条洁白的围巾,然后是一瓶名贵的香水,再后来,是一套精致的化妆品。
他说,理惠,这套化妆品很适合你。
我望着眼前精致的礼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很清楚这些礼物意味着什么,久司对我,我对久司,都产生了不被世人认可的感情。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久司他太懂我了,他总能触碰到我心底深处那点柔软——他夸我好看,听我抱怨,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紧紧抱住我,把我捧成手心里的宝贝。这些,是凑太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事情。
久司身上,有凑太没有的一切,和他在一起,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被人珍视着的,是一个逃离枯燥生活、被人宠爱着的女孩。
我开始和他争吵,为了一点小事,例如他回复消息太慢,又或者是他出差没有给我打电话——我越来越像个恋爱中的小女孩,患得患失,歇斯底里。
久司总是耐心地哄我,他说,理惠,别闹,我的心里只有你。
他说,他的妻子依子,是个刻板无趣的女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感情,依子每天只会逛街、做家务,看无聊的电视节目,每次跟她说话,他都感觉像在念一段冗长的对白。
“她不懂我,”他握住我的手,眼神里流露出渴望,“理惠,只有你懂我。”
我信了。
我开始憧憬和他以后在一起的日子。我想,等他和依子离婚,我们就搬到大阪去,买一栋带庭院的大房子,我要在院子里种满樱花树,等到春天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看樱花缓缓飘落。
奈良久司·第二章 计划
旅馆的床很软,理惠的身体更软,她像一株疯狂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我,脸颊贴在我的胸口,呼吸急促。
我抚摸着她的后颈,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肌肤。理惠的身体,带着年轻女人特有的青涩和柔软,和依子那种经过岁月打磨的成熟裸体完全不同。依子的身体,是冰冷的,无论我多么卖力,她的脸上始终透露着一股疏离;可理惠呢?是滚烫的,是鲜活的,是懂得用动作去迎合我的。
那一晚,她像一朵盛世的樱花,热烈而娇媚。
我喜欢理惠看我时的眼神,带着崇拜,带着依赖,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透露出一种近乎求饶的表情,那是依子从未有过的表情。依子的脸上,永远是平静的,她就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我在这场婚姻里,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丈夫。
“久司,”理惠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你会娶我吗?”
我的心微微一颤,又来了,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女人们总是这样,一开始只要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关怀,一点点慰藉,她们就能抛开心思交出自己,可到了最后,她们想要的,会越来越多:从一个拥抱,到一个吻,再到一个承诺,最后想要一个名分。她们总以为,交出了身子,就收获了男人的软肋,殊不知,这样的招数,只能勒住那些以爱为笼的男人。
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一如既往。“傻瓜,别想那么多。”我避开了她的问题,转而聊起其它的,“下周我带你去箱根,好不好,那里的温泉,是全日本最有名的。”
理惠的眼睛亮了起来,刚才的失落,瞬间被喜悦一扫而空。她用力点了点头,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乖孩子。“好啊好啊,我要和你一起看红叶,一起泡温泉。”
我笑了笑,故地重游,最能勾起女人浪漫的情怀。我知道她会答应,她早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她想要的是偏爱,是唯一,而这些,我全都有。
凉森依子·第二章 破绽
久司的外套上,开始沾上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我常用的那款白茶香,是细腻的花果香,像小姑娘喜欢的味道。
他的衬衫上,同样沾着一根长发。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是黑色的,而这根头发,是栗色的,还带着一点卷曲的弧度。
这算什么,挑衅吗?
我没有质问他。
质问他又能怎样呢?他会编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天衣无缝的理由,或者直接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我会假装相信,或者大度宽恕,然后若无其事,继续扮演我的“好妻子”。
又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
我拿着衬衫,站在阳台上,手一抖,长发便落了下来。我认得这个颜色,上周在商场里,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就留着栗色的波浪,耳朵上戴着一对白金耳钉,和首饰店店员那天拿出的,一模一样。
“夫人,奈良先生最近……经常和一位佐藤太太见面。”
“我知道了。”我挂断电话,坐在梳妆镜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眉眼精致,唯独缺少了一点年轻人的生气。我想起那个栗色波浪的女人,年轻、鲜活,眼睛里闪着光,或许,久司是真的喜欢她吧。
喜欢又怎么样呢?
我拿起手机,给久司发去一条消息:“父亲下个星期要过来吃饭,记得早点回来。”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我看见楼下久司的车。那个栗色波浪的女人,从车上下来,久司替她拉开车门,动作温柔,女人踮起脚,吻上了久司的唇。
我没有作声,转身走进厨房。我要准备父亲最喜欢的烧酒,孩子最喜欢的章鱼烧,还有久司最喜欢的寿喜烧,我要让这个家,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和睦、温馨。
佐藤理惠·第三章 真相
酒馆里的灯光很暗,爵士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我坐在久司的对面,手里握着一杯红酒,指尖的凉意让我有些忐忑。我的包里,放着一份拟定好的离婚协议书,是我鼓足了勇气,才决定拿出来的。
“久司,”我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结婚吧,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和凑太离婚。”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要求久司为我做一件事。我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爱情,足以让他为我放弃那段婚姻,足以让他为我,挣脱一切的束缚。
“理惠,”
他依旧称呼我为“理惠”,可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理惠,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你太天真了,”久司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从来没说过,要和你结婚。”
“可是你说过,你和依子姐她没有感情的,你说过,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是活着的!”我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是,我是说过。”久司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他看着我,用一种带着不容置否的语气接着说,“可那又怎么样呢?理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依子她的父亲,是大阪电力的社长,我现在的位置,我手里的权力,我能给你的一切,全都是依子家给我的。依子她确实很无趣,她不懂什么是爱,可她不会背叛我,更不会断我退路。而你,理惠,你只不过是个背叛丈夫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娶你?”
“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你年轻,你漂亮,你能满足我。”他摊开手,“我给你买衣服,买首饰,给你钱,不就是为了让你安分一点吗,理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交易?原来,我以为的爱情,只是你们有钱人眼中的一场交易吗?我以为的救赎,只是你奈良久司无聊排遣寂寞的游戏吗?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站起身,踉跄着跑出了酒馆。外面下起雪,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冷得刺骨,我漫无目的地走着,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整条街道。我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没有送出去的协议书。
奈良久司·第三章 遗忘
酒馆的门被推开时,风裹着雪卷进来。我伸手抹去窗户上的水雾,理惠踉跄的身影很快被雪吞没,只留下一串,凌乱踩在雪地上的脚印。
我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理惠刚才的眼神——那夹杂着震惊、绝望和不可置信的眼神,分明就像一只被猎人射中的猎物,来到了它生命的末路。
我是不是做得太残忍了?
我从没想过把这场爱视作交易。
理惠的脸,在我脑海中一点点浮现:枫林里,她怯生生的笑;旅馆内,她滚烫的身体;咖啡馆,她眼神里闪烁的憧憬……画面一帧帧闪过——太短暂了,留不下任何印记。
我从口袋掏出烟,点上。幽蓝色的火光,我竟在恍惚间看见她那双眼睛幽怨的模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依子发来的消息:父亲已经到了,早点回来。
我掐灭烟,起身结账。走出酒馆时,雪下得更大了,路灯的光晕下,雪花飘飞着,像无数的蝴蝶,没有方向。
我坐进车里,启动发动机,黑色的宝马驶入夜色。
车窗外,是成双成对的情侣,他们手牵着手,互相依偎着,脸上满是幸福与期待。
我突然想到依子。
她现在,应该和父亲,还有孩子围在壁炉旁,等着我回去吧。
我和依子的婚姻,是利益交换;和理惠的纠葛,是各取所需。我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是理惠自己,非要把逢场作戏当作爱情,把露水情缘当作救赎。我可以喜欢她的身体,她的热情,可以给她钱,给她礼物,给她从她丈夫那里,永远得不到的爱与温柔。
可我唯独不能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车开到家门口时,我看见玄关的灯还亮着,依子应该还坐在客厅等我。我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我想起理惠最后说的那句话:“久司,我以为我们是相爱的。”
可爱总有一天会被遗忘。
凉森依子·第三章 退让
外面下起了雪。
我坐在壁炉旁,煮着姜茶,久司还没有回来。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陌生的短信,发信人是佐藤理惠,只有短短一句:我输了。
我删掉短信,没有回复。
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依子小姐吗?”
“我是佐藤理惠。”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她说,她要和久司结婚。
她说,久司答应过她,会和我离婚。
她说,她已经和她丈夫摊牌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久司。
她说,她想和我谈谈。
我答应了。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承认,细看之下,她比我之前看到的还要年轻,还要漂亮,久司会爱上她,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看着我说:“依子小姐,你能把久司让给我吗?”
我笑了。
不是嘲笑,是发自心里觉得好笑。
她以为,久司是一件可以“让”的东西。
我问她:“你爱他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他英俊、幽默、温柔,懂得欣赏我,他会夸我漂亮,会给我买礼物,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
她说得很认真,眼神里有光。
我忽然有点羡慕她。
羡慕她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羡慕她可以为了爱情,放弃婚姻、名誉,放弃一切。
我做不到。
我又问她,说:“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离婚吗?”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他说,他需要时间。”
我没有戳破,只是看着她泛红的眼睛,那里面,分明盛满了一个女人对爱情不甘的幻想。像她这样的女人,想要的不过是一份虚无缥缈的爱,久司的温柔,恰好能给她这份爱情的假象,至于真相,太残忍,没必要戳破。
最终章 钟声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看到熟悉的公寓楼。我推开门进屋,玄关处的男士拖鞋,已经不在那里了。
茶几上,放着一封信。
是凑太的字迹,工整规矩。
“理惠,
我已经知道了,
我不怪你,
也许,是我不够好,
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走了,
祝你未来幸福。”
信的最后,只留下一个日期。
今天是平安夜。
窗外,传来了年轻情侣们欢笑的声音。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的天空,被飞舞的雪花占据,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像蒙上一层洁白的霜。
我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瓶安眠药,那是我之前失眠时,凑太陪我去医院开的。
我倒出所有药片,放在手心。白色的药片,像雪花一样,静静地在我手中绽开。
钟声,敲响了。
十二声,悠长而沉重,像丧钟。
我拿起水杯,将药片,一片一片,吞进嘴里。
药片很苦,很苦。
意识渐渐模糊时,我仿佛又回到了宇都宫。那片枫叶林里的枫叶,依旧那么鲜艳,这一次凑太也来了,他站在我面前,捧起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像棉絮一样,轻轻裹住我发痛的心脏。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看见窗外的烟花,在空中缓缓绽放,然后,坠落。
尾声
大阪的别墅里,依子正陪着孩子堆雪人,久司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可可,“依子,圣诞快乐。”
依子接过杯子,没有看他。她看了看孩子跪在地上冻得通红的笑脸,又看了看远处的雪,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久司,”她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城西的项目,父亲交给我了。”
雪还在下,覆盖了地面上一切肉眼可见的痕迹。依子转过身,望着漫天飞舞的雪絮,十二声钟响过后,街道上重新归于平静——这一切似乎来得太过轻易,轻得像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致使久司在她唇间落下那个敷衍的吻,那个叫佐藤理惠的女人,在他们的生活中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又再度被这场大雪彻底抚平,至于最终的结局究竟用什么样的态度书写,固然都算不上圆满,但守住了各自的底线,这便足矣。
壁炉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她和久司在这个夜晚,注定无眠。隔着长桌,二人相对无言,此刻的两人望着窗外飘零的雪花,应该明白:未来的生活其实并不会像现在这样看来死寂沉闷,未来——未来的日子里依旧会有他们因为今天彼此的缄默铺陈的轨迹,未来的每一天,这场荒唐纠葛的影子,都刻在他们身上看到——是这段各取所需的婚姻,把他们纠缠成如今彼此厌恶的模样。
(尾声最后两段参考:@曹梓墨Caozm《外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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