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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金钱债好偿,人情债难还。一桩人情债让债主张子安和债务人老梁都犯了难。

利亚项目为提高运行效率,根据施工组织安排连续一个月,早上五点开工,中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两点午休,下午直接到六点多。
晚餐后,夜间温度最适宜,出活率高,有些班组夜间十一点还自行安排轮班。连轴转一个多月日出而作日入再作的紧张节奏,使得现场人员出现了身体疲劳的现象。利亚这个国家天气炎热,对人体消耗极大。五十多岁的项目老总张子安是老基层出身,深知劳逸结合的重要性,特别是国外项目更得注意安全管理。
眼看重整加氢装置工期进展过半,最重要的关键节点提前一周完成。为调整项目节奏,张子安宣布全体休息一天,为了犒劳大家,他要求办公室主任池旭张罗一次丰盛的晚宴。
池旭自是不敢怠慢,一大早就在后勤食堂转悠催着忙乎,食堂大厨兼主管老梁,着急忙慌地张罗着包包子、包饺子齐上阵。
这老梁来头可不小,老梁是从安县招聘的厨师,曾是三星级酒店大厨,厨艺精湛,还跟张子安是发小。他俩打小一起下河摸鱼上山爬树,一起挨揍互相打掩护,用老梁的话说是革命情感深厚,铁打不破狂风捶不烂的。后来张子安高考得中走出了安县乡村,每年回老家总是拎着酒到老梁家串门,老梁掌下厨做一道松花桂鱼,几瓶二锅头下肚,二人追忆往昔岁月,道不尽的酣畅淋漓。
从此,张子安就喜欢上了老梁做的那一道松花桂鱼,每每品尝都觉得简直妙不可言。
适逢老梁家里儿子谈婚论嫁了,买了房子不够,还要三十多万彩礼和一辆车。老梁眼瞅着娶儿媳妇事儿大,想着能给儿子多贴补一点。正犯愁,听镇上人说张子安现在可风光了,把公司都开到国外去挣美元了。
老梁最开始有点抹不开面儿,但是经不住媳妇儿天天吹枕头风,说再不想办法,儿子就要打光棍了。活这么大把年纪了,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挣不到钱,儿子娶不到媳妇,老了之后一家子也得跟着喝西北风去。
老梁一听,是这么个理儿,生了儿子就是扛在肩上的责任,于是就腆着脸去求张总,问看能不能让自己儿子也跟着出国挣钱。
老张是一把手,项目招人他最有话语权,心里门儿清,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他让老梁带儿子来面试力工,走了个过场,算是进入试用期。可是等到办理出国手续时,老梁儿子英语口语不过关,想到要跑现场讲英语就有些犯怵。入职报到后听说去现场得一两年,又担心媳妇儿跑了,老梁儿子就打了退堂鼓,说不愿意吃苦,没跟公司打招呼,自己悄摸跑回来安县。
气得老梁把儿子好一顿臭骂。
老梁媳妇一看没辙了,那儿媳妇还是得娶,彩礼还差了那么多呢,怎么着也得有个出去挣美元的。于是又鼓动老梁去应聘。
老梁心想就这么一个独子,这辈子不就是为了他么?一斤高粱酒下肚,他顶着一张红脸给老张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老张一拍大腿,哎呀,我早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实话告诉你吧,我项目上还真就缺一个大厨师,你这个顶级大厨要是能来,那真的是太好不过了。不过,你老婆让你出来不?
老梁眼睛一瞪,拍着桌子喊道,就是那个婆娘的主意么。这不天天在家跟我闹,生了儿子就得跟儿子打算不是?我儿子当了逃兵,我对不住你,我来将功补过来了,这样可以不?
电话那头老张哈哈哈大笑,是哦,我家也有个儿子,这代孩子秉性都差不多。行,咱就不多废话了,你赶紧来入职,你这年龄大了,走外包编制,还不用考英语,去了现场咱哥俩以后就一起作伴儿吧,我还等着再吃上你的松花桂鱼呢。
于是老梁顺利进了项目现场,做了食堂管事儿的,负责日常食材采购出入库。可这时间时间一久,出来一些非言非语。
办公室主任池旭是个老江湖,察言观色的功力颇深,知晓老梁跟张总关系非同一般,他发现了老梁报账的出入数不一致的问题,也没多往上反映,只是过去敲打敲打,老梁也没往心里装。
这不,张总说是要大餐犒劳大家,现场三四百人,这可是个大体量的活儿。老梁照常备上了松花桂鱼,池旭先进去检查了一下,总觉得缺点什么,问了一圈,缺点啥?老梁说,酒么?有肉有鱼唯独没有酒,这饭哪能香。
老梁嘀咕了一句:可是这酒,在利亚国这儿可是禁品啊。
池旭一拍脑袋,山人自有妙计,梁班长,你看我铁定能给你整来!
说罢,池旭跑食堂转了一圈,看到一个瘦弱的小年青大勇,直接招呼他说,我给你钥匙,你去那排最里头集装箱里的暗格打点酒过来,记得保密。大勇闷着头就去了。
已是日暮时分,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回到营地,营地里飘着酒香。
夕阳落下染上了几丝血红。
食堂里的人都在交头接耳,说大勇被当地便衣支队带走了。
这大勇也是安县出来的,据说自从老梁要出国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之后, 县里各种小道消息长了翅膀一般不胫而走,老梁老宅村口扎堆唠嗑的七大姑大八姨也越来越多了。
这些人叽叽喳喳的,说老梁要挣美元去了,要飞黄腾达了。说老梁在海外冒出来一个亲戚,专门开公司收安县人的,说找了老梁就有了生财之道,要发财找老梁。老梁家门口多了许多串门求办事儿的人,这些人来来回回跑了近一个月,老梁家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老梁家在村里地位蹭蹭涨。老梁媳妇儿走路腰板都直流溜儿了,那嗓子也跟吃了黄氏响声丸一般洪亮了起来。
老梁媳妇儿继续吹枕头风,这么多人求咱办事儿,也不能个个都答应啊,要帮就帮对咱以后用处最大的。对了,这家里的宅基地前段时间没扯明白,村支书也为了他儿子来了好几趟了,正好咱们应承下来卖他个人情,今后村里的事儿不就有靠山了吗?
要给村支书办事儿,还是得再厚着一层脸皮去求张子安。老梁本就是走了后门找的路子,多少有些心虚。但一想到若是宅基地的事儿搞定了,可是福泽自己子孙的大事儿。他犹犹豫豫好几天,最后还是禁不住媳妇儿软磨硬泡,又整了一顿松花桂鱼招待张子安。
张子安那一顿吃得不大爽利,那天的鱼似乎有点苦,他还差点被鱼刺卡到。
张子安眉宇间有一丝不快,最后硬是挤出一点笑容应承了下来,把大勇安置进了班组。
轮到班组的组长和施工队长犯难了。这大勇身形瘦小,干活也不利落,但是都说他是张总的亲戚,组长和队长都不敢轻易给大勇派活儿,毕竟他是野路子招进来的,也没有特殊工种操作证,谁也不敢拿施工生产开玩笑。于是流转多次,最后大勇被安排在食堂后勤打杂,离老梁也近,也方便照拂。
这不,大勇去集装箱取酒,被利亚治安局的便衣队员逮了个正着,当场就被扭送进了治安局。
张子安在跟业主进度协调会上收到了池旭发的信息,他的气儿不打一出来,他叮嘱池旭务必先保证大勇的人身安全,利亚国法律对偷饮酒类会实施鞭刑以示惩戒。据说刑鞭是特制的,一鞭子下去,会让人痛不欲生。
中场休会时,张子安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想尽办法托关系走后门保释大勇。
终于,四个小时后,池旭带人交了保释金,从治安局接回了大勇。
那时候的大勇臀部已被抽打得皮开肉绽,头脑都不清醒了。张子安和老梁也各自战战兢兢等了一下午,得知大勇接回来了,老梁飞也似的冲到了车旁,拉开副驾驶门,气急败坏地跺着脚,这都什么事儿啊。白天还好好的人儿就被打成这样了。我可咋跟你爸交代啊。
老梁不由分说地给大勇盖上了床单,卫生室两个白大褂,抬着担架冲了过来。老梁弯腰帮忙。
大堂里,主治医生轻轻地上着药,药水渗进伤口,大勇龇牙咧嘴,疼得连连叫喊。老梁在一旁抽了一口冷气,对大勇念叨着:这半天没吃上饭,还以为就你彻底趴下了呢。这么看,还有点儿劲儿,你小子在家里养尊处优惯了,出来到这来感受棍棒教育来了。
大勇趴着,想挣扎着动一动,说,梁叔,疼,真的很疼。随后又没了声响。
池旭在一旁打下手,帮忙地纱布、镊子和药水,手里动作忙个不停,脑子里想着张子安紧缩眉头拍桌子的画面,他憋着一股劲儿不出声儿。
老梁扶起大勇,声音有些颤抖:喝点小米粥,养养胃,不管有多疼,你咬着牙也得喝一点,你老子要是在这,也得逼着你吃点东西。你呀,也算我半个儿了,还好单位保释你,伤成这样。怎么让人不心疼?
大勇似乎回了神,他拽着老梁的衣角,央求道:梁叔,我想回家了,这美元我不挣了,我想明天就回家。
老梁突然觉得脊梁一阵冰凉,扎透了心,暗地里想着,原本想着让村支书儿子挣点钱回去,自己也有由头向村支书邀功,顺道摆平老家宅基地的事儿,结果闹了这么一出,他怎么跟村支书交代啊,这家里的宅基地年底也没戏了吧。
张子安也没好过多少,让池旭将大勇直接送到卫生室治疗后,他自己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开始编写报告材料。原因是治安局向大使馆投诉,大使馆直接联系了业主,张子安这下子出名了。毕竟,他是项目第一责任人,项目上发生的一切事故他都有连带责任。
不熟悉当地法律法规,项目施工组织不力,QHSE考核被扣分了,年底安全考核奖也无望了。
张子安临近退岗,利亚项目是他退岗前的最后一战,原本是预备打完这漂亮的一仗后风光退岗的,这下可真是半路折了腰。
第二天,睡眼朦胧的太阳抖落漫天的朝霞伸伸懒腰上岗了,又是一个新的工作日。
老梁在张子安办公室门口局促不安地徘徊,眉间紧锁着一层愁雾。敲门还是不敲?他抬起手又放下,犹豫不决。脚步零碎又快拧成麻花。终于鼓起勇气要敲门,他刚抬手,门开了。
张子安满脸倦容走了出来,熬了一夜赶制述职报告,通篇尽是不甘。看到老梁,他苦笑了一番,欲言又止。
老梁到嘴边的话语也生生憋了回去。
两人面面相觑,心窝里都藏着说不出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