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斑斓的小小宝石,永存在童年仲夏的记忆。

那是许多年前,向来被大家认为“闲不住”的爷爷承包了一片果园,果园坐落在家乡为数不多的沙土地。

家乡以农作物为主要产出,人们习惯于沉浸在稻谷堆砌的、熠熠生辉的泥土地。金黄的稻穗围成了象征丰盛的戒指,而爷爷的果园,像是一颗被斑斓四季悄然润色的、镶嵌在“戒指”任意位置的小小宝石。

这在朴实的家乡人的眼中,或是“华而不实”的存在,就像爷爷身边的很多老友,他们不能赞许对于果园的贸然投资行为。而正是这颗不被看好的、乃至边缘感甚强的小小宝石,却在我的人生中占据了深刻的记忆。

爷爷在果园的屋子只有小小的一间,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干燥的沙土的气息。

诚然,屋子里散落着沙土的痕迹,或抖落自采摘果实的荆条背篓,或来自爷爷老式军绿球鞋的底纹。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的狸花猫,在朽木桌子的边缘留下沙土“拓印”的、悠哉的足迹......

小时候,妈妈是见不得我玩泥巴的,在大人眼中,把脏兮兮的泥巴弄上身是一件很“蠢”的事情。然而我并没能够很好地遵循这一教条,当奶奶在露天的灶台前生起柴火,我亦于不远处的桥墩前活起泥巴,当大锅饭被盛起的那一刻,我引以为傲的“泥巴锅贴”便同步“出炉”。

迄今为止,我仍然眷恋曾经光着脚奔跑在沙土地上的感受,那种踏实的、纯粹的质感。往后数年,每当我面临人生中惶然若失的时刻,我便格外依恃于来自那片沙土地的慰藉,仿佛在遥远的地方,它仍在期待着我,为我保留着独一无二的信任与支撑......

果园的另一端,住着一个“大户人家”。“大户人家”养了五条、六条或是更多条狼狗,总之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再“亲眼”目睹过那么多只狼狗“群集”。

我并不是时常前往爷爷的果园,有时候隔了一个学期,对于“大户人家”的狼狗而言,彼时的我俨然已成了生人。然而它们从不对着生人乱吠,也从不无缘无故地咬人。

当西边的天空被霞色晕染,狼狗们便闻着炊烟赶来爷爷这里,它们“浩浩荡荡”地穿过枝影缭绕的果园,直到将奶奶备饭的露天长桌围成一个圈。

令我印象尤深的是,其中一只狼狗叼走了我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正因为“鸡腿事件”,我迄今仍记得那只狼狗的面容。它边吃边抬头看向我,它的眼睛和沙土地是一样的浅褐色,淡然且真实。由此我必须要为它看似鲁莽的行为正名,在失去了野心的沙土地上,它不过是为一个不爱吃鸡腿的小孩主动化解烦恼罢了。

“挑衅的怒目”与“疯狂的獠牙”,我在人生中见识良多,却从来不是源自任何一只奔跑在沙土地的狼狗。

我心底一直存在一个谜:为什么“大户人家”的狼狗不在“大户人家”吃饭?这个问题我曾向奶奶请教,奶奶只是说:“可能咱们是露天的,它们闻着香味就来了。”爷爷奶奶亦从不计较,在他们眼中,“大户人家”的狼狗,也是大家的狼狗,是这片果园的狼狗,是所有无私酝酿春华秋实的沙土地的狼狗,是所有朴实耕耘者真挚的、忠诚的伙伴......

果园里的住户分布得极为稀疏,有一个被称作“老代”的老头儿住在果园的西边。西边,对那时的我来说是神秘而易引发遐思的存在。

我在无数个日落时分望着西边出了神,晚霞红得像新娘子的盖头,远处屹立着密不可窥的防护林。那场西边的、声势浩大的迎亲仪式在每一个燥热余温的暑夏傍晚上演......

“老代”并没有因为靠近我臆想中的“喜庆”便过得风生水起。“老代”的儿子是邮电大学的高材生,因病退居在西边由“老代”搭建的木屋,迟迟未再外出谋生。即便是童年时代的我,亦感觉格外唏嘘。

爷爷时常嘱咐“老代”将奶奶炸好的丸子带回去,我已经忘记了“老代”具体的模样,只记得他趔趄着推着三轮车、紧攥着盛放丸子的褶皱塑料袋的背影,说不上来多豁达,也说不上来多难过。

春天,爸爸骑着三八杠自行车把我送去爷爷的果园。沿途依次开满了苹果花、梨花、杏花、桃花......白蝴蝶缭绕在晴空照抚的野草流溪,蜂群的“嗡嗡碎语”交织出醒苏赴忙的悦音。

奶奶未如今日瘦削的身影穿梭在果园,她用爷爷早年经商剩留的旧铅笔仔仔细细地“蘸粉点花”。爷爷脊背黝黑,弯而不屈,他单手扛着沉重的水泵,光脚行走在果园唯一一条像样的、能够连通外界的砂石路。

我时常担心爷爷的脚底受伤,然而用爷爷的话说,并无所谓,他早年见证的大风大浪,可不比这石子路还硌脚!

在我小学三年级毕业的时候,爷爷奶奶辞别了果园。在果园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大户人家”的幺女蕾蕾送了我一双还算时兴的旧凉鞋,蕾蕾妈妈边替我“涮洗”凉鞋边抱怨道:“蕾蕾就憨长个,不长脑子。”告别的时候,我穿着翻新后的凉鞋,爷爷骑三轮车送我去短途客车停靠的站点,狼狗们在后面跟着跑,但是它们在果园尽头围起的铁栅栏驻足。

“老代”后来过得怎样,他儿子的病有没有痊愈呢?蕾蕾姐姐是不是真的去读了中专,然后早早地嫁人了呢?还有曾经叼走鸡腿的大狼狗,它是怎样适应后来不能“蹭饭”的某段时光呢?还有西边的西边,是山川湖泊抑或是暂新的城市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爷爷近年来因家族琐事变得容易触怒,奶奶因高血压而时生无力之恹。而曾经的我,穿着凉鞋迈向车站的那一刻,便再也回不去了。

梦里有时会出现斑斓缤纷的场景——爷爷的果园里,苹果花、梨花、杏花、桃花开满了四季,永未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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