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
原来最动人的爱,从来都藏在细碎的岁月里,藏在母亲为我拔去白头发的指尖上……
午后,阳光敛去燥热,暖暖地洒在屋子里。母亲坐在沙发中,周身浸着柔光。她戴着一副老花镜,眼神温和明亮。
我双臂交叠,伏在母亲膝头,下颌抵着手腕,被阳光照得眯起眼。
母亲轻轻解开我的发圈,及肩的头发霎时松散而落,飘飘絮絮。她右手捏起一把银亮的小镊子,左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距上一次拔去白发不过月余,黑发间又添了几处显眼的白丝,它们或聚在一起,或三三两两、见缝插针地躲起来,半黑半白,混杂其中。
母亲的手一起一落,动作娴熟地扒开发丝,一根接一根,拔去那些悄悄扎根的白发。地板上,渐渐拢成一小团银亮。
心底的柔意漫开,瞬间戳醒了儿时的记忆。
那时,母亲大约是我现在的年纪。
小时候,家里住得是筒子楼,逼仄的屋内放不下一张单人沙发。母亲便坐在小板凳上,挺直身子。
我围着母亲绕来绕去,稚嫩的小手,缠在母亲的头发里,扒拉来、扒拉去,寻找那些不肯现身的白发。
它们有的自根部便通体雪白,短小而尖硬。我的小手还不太会用镊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慢吞吞地拔下一根。
有的白发根部雪白,渐化成棕褐,靠近发梢又染回黑色,因为长度够,我用手指向上一提,便能轻而易举拔下来。
我将母亲的头发扒得凌乱不堪,睁大眼睛,一根一根寻着它们的踪迹,每拔下一根,便想记住它的序号。
可太过专注过程,数到最后,不是忘了,就是数错。白发错落有致地铺了一小团,静静堆叠,宛若落了一地月光。
母亲属于“少白头”,头发白得远比实际年龄快。可即便总有碍眼的白发穿梭在黑发间,也不曾影响她天生的美丽。
在那个朴素的年月里,化妆品远不如今日繁多。母亲清秀素雅的脸上,嵌着一双澄澈有神的杏眼,深深的双眼皮褶子弯成两道月牙,目光灵动,衬得她格外精神。
可时光走得悄无声息,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母亲也慢慢老去。
不知不觉,皱纹和老年斑已然爬上了母亲的脸庞。曾经光洁细腻的皮肤,也被蒙上了岁月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温润,时刻萦绕着我,浸润着我的灵魂。
不知从何时起,母亲也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将生活的甜悉数道来,却将所有的苦悄悄藏起。
她一如既往担心我的衣食住行,担心我的工作,担心我的健康,却唯独不肯把她的辛苦与委屈说与我听。
偶然一次提前下班,便想着回家蹭饭。不经意的一个报告,竟让电话那端的母亲,忙乱了手脚。
直到挤下公交车的一刹,母亲慈祥的笑容迎面而至,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大意。
从单位出发,车程约四十分钟;堵车也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我猜不到母亲等了多久,可她泡满汗珠的脸颊,早已说明了一切。
那是盛夏炎炎,走几步路都会大汗淋漓,母亲却守在没有任何遮阳的车站,安静地等待。
我快步走到母亲身边,见她脸色蜡黄,手里虽握着一把小扇子,却起不了多少作用。
“饿了吧?”母亲一开口,声音有气无力。
我忽然一怔,“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母亲用力喘了口气。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热;手心里却裹了一汪冷水。
“你哪里不舒服?”
“天太热,难受。”声音透着坚强,却隐隐发颤。
我又摸了摸她的手,不凉,但却与“热”扯不上半点关系。
“你不说,我就走了。”
母亲抓住我的胳膊,“我就是拉肚子了。”
我心里清楚,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母亲“苦夏”,溽夏本就不爱吃东西,又拉肚子,撑得不知有多难受。
我扶着母亲的手臂,就像小时候她牵着我的小手一样,两道身影被残红的夕阳渐渐拉长。
回到家里,听父亲一说,我才完全确定自己的猜想——一切远不止那么简单。
母亲肠胃不舒服,上吐下泻折腾了两天一夜。本就清瘦的身子早已虚弱不堪。
却因为我的一通电话,拖着病体在厨房忙叨了好几个钟头。又掐准时间,赶到车站等我。
这期间母亲经历了怎样的蹒跚,我不敢去想。
我不知道父亲后半截说了什么,只觉得眼睛里揉进了酸热,又胀又痛。
母亲看着我,依旧笑容暖暖,“我都好了,没事。”
我攥着母亲冰凉的手,指尖的冷汗像针扎进心里。
她明明连站都站不稳,却还笑着说“没事”。
我张了张嘴巴,口中像塞满棉絮,发不出任何声响,不知道她所谓的“没事”藏着多少隐忍。
唯有她发间的团团银丝,依旧醒目,晃在眼前,叫人眼花缭乱。她早已不再为此上心,任由它们恣意地盘在头顶。
都说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我却无法在包罗万象的汉语中,寻到这个“最”字的精准定义。
在我心里,她的爱,遥于穹宇,阔于沧溟,高于山巅,广于瀚海,无垠无际,连绵不断。
自我还是一颗受精卵,母亲就已把她所有的爱,融入我的血液,伴随我一路成长。
如今,母亲已然白发丛生,皱纹和老年斑悄悄地唤来伙伴,嵌在她的脸上,执意不肯离去。
可母亲的目光依然炯炯有神,自内而外透着最柔和的暖。她依旧牵挂着我的琐事,为我清理掉所有的烦心、恼心、伤心。
我已步入中年,可在母亲眼中,我永远是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孩子。
暖阳穿过玻璃窗,倾泻而入,映出了两道亲密相依的身影,我静静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白发带走了匆匆岁月,却送来了最暖的天空。母亲的爱,便是头顶晴天,母亲在哪儿,晴天就在哪儿。
眸中噙满的热,已模糊不堪……
您养育我长大,我陪您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