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期待已久的血鸭,成了临时的人性法庭。辛辣的鸭血包裹着肉质,如同席间话语包裹着真实的评判与欲望。三杯两盏下肚,平日里松散的同学关系,在贾富的舌尖被重新分封册贬——这里是《红楼梦》的“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却带着更粗粝的江湖气;也似《教父》科莱昂在书房裁定事务,但权力仅存在于酒意蒸腾的自我想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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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潜叫他俩去了期盼已久的永州血鸭店,点了大份的永州血鸭一盘,大份的东安鸡一盆,加上两份素炒,拿了瓶一斤装的江小白,菜上来前短暂沉默,米饭香喷喷有嚼劲,鸭肉鲜辣,外裹一层鸭血,爆炒后变为干沙,味道独异,上来后三双筷子便停不下来了,菜渐渐上齐,一起碰了几杯,贾富却见李潜的酒多下了一半,贾富好奇:“潜,怎么喝这么快呀?”
一愣后一乐,“哈!老贾,菜好,今天又高兴,自然喝得快点。”
贾富听了后大笑,豪气地与他单独碰了一下,贺凡不大乐意听到什么喝酒快点,苦大仇深地讲起潜哥那晚的罪行,一拳撂倒自己就跑了呀!李潜又连连抱歉,
贾富没理这事,转而胸有成竹地问起了李潜,“潜呀,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咱们班的这些人,怎么样?”
李潜坐着吃饭,也还是直挺,沉默了一会儿,“大部分,都不怎么样!”
贾富斜倚着,翘起二郎腿,一拍大腿,“对!不怎么样!”
仿佛是世间的主宰,贾富伸出食指,随意指指点点,“潜,我跟你说,就这些人,比比皆是!你随便去街上走一走,看一看,这样的货色,比比皆是啊!”
贺凡默声吃鸭肉,李潜虽听不惯他这狂气,却也觉得、也愿意觉得他说的对,有意要深聊,也试试贾富的见识,“老贾,不如咱们谈谈班上这些人。王精,如何?”
贾富取跟烟点上,递给贺凡一根,深吸一口,随意弹弹烟灰,“看人眼色,咱们班,谁也比不上他。每回见我面,老贾好!忙什么最近嘞,递烟,论待人接物,潜,你比他,也差着呢。
算计?
我知道算计,他用我,我也用他,这种人,一定成不了兄弟,但我告诉你!潜!反而在社会上,他这种人,最讨喜!最混得开!”
李潜愁眉不展,“那姜傲,怎么样?”
贾富随意指指,“他很有自己的想法,也有画画能力。好像还认识点人,是不是凡凡?我看出来了,不过还小,脾气很大,还很嫩,小孩。咂咂,小孩!”
贾富又点上根烟,随意弹弹,“由莽。哼,比比皆是!我跟你说,潜,就咱们班上那些人,我一眼,就看清了!”
一盘一盆还半剩,酒已经喝完,贾富还没尽兴,再要?正合李潜意,两人又点了瓶一斤装,继续倒上,贺凡已经红了脸,坚持不少喝,贾富借着酒兴,说到了老高,“潜,你别看老高,在我跟前这顶一句呀那顶一句呀,可有主见了。他就是太想证明自己了,在我面前证明他管!他现在那个女朋友,李丹,都是我给介绍的呢!这个老高,在我面前,老想支棱起来,太想表现自己了,来得到我的认可。
来,喝!潜,以前开工作室,我让他叫人来,去拍写真,需要助理,他就给你们这几个叫来了,你们走了,老子让他再回来,老子告诉他,这是老子的事业!是心血!不是你高进!炫耀的东西!哈!刚开始还跟老子嘴硬,后来就不说话了,晚上回去,跟老子发语音说,自己错了,以后一定好好的。”
贾富谈到得意高兴处,“嘿哈!你要说老高这后生,还真不赖呢!咱们去写生那回,老子去找环设那个山西娃娃,凡凡,这事还是你前女友引起来的,我当着他面骂他:你一个男娃子!欺负人家女娃娃啦!要脸不要。老高就在那劝:哎呀,什么有话好说嘛。我俩一个唱红是一个唱白,那人就服软了,要没他,闹到后面,人家班的人都回来了,我还真不好办。”
贺凡敬了老贾一杯谢,贾富越讲越得意,“你看看咱班那些人,遇见这些事,都软蛋了,还不是老子,来出面!”
贾富正乘风破浪,但有一声很不合时宜的反对,居然敢响起!“老贾,你恐怕也不全是为了帮郭绒吧。”
挑刺?挑衅!贾富刚才在得意中松弛的眼皮,忽然绷紧如同锐箭,蓄势待发,“潜,那你说说,我还能为了什么?”
李潜应声回答,“你是,不得不那么做,你要体面,你要出头,你帮她,那是!是因为你,你有这种感情,你要去显摆!你要证明!你是老大。”
拔高了音量,贾富大笑着,“说的对!哈哈!哈哈!但是!可以,但是!没必要!潜,你懂吗?老子是什么人,可以做!但是!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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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是一部微缩的《权力剧场》。贾富扮演着酒桌上的君主,通过逐一“裁定”同窗(王精的精明、姜傲的稚嫩、高进的证明欲)来确认自己的权威。他的每一次点评与弹烟灰的姿势,都是在巩固一种自我赋予的“老大哥”叙事。这令人想起《动物农场》里拿破仑对其他动物的定义,其权威建立在不断的言说与分类之上。
然而,李潜最后的质疑——“你帮她,是为了证明你是老大”——如同一柄冷峻的解剖刀,瞬间刺穿了这场表演。它指向了萨特《恶心》中揭示的 core:人的许多行动,其深刻动机在于通过他人的目光来确证自己的存在形态。贾富的“得意”正在于这种确证看似成功了。
但贾富的“可以,但是没必要”,则是相当高明的回击。它不纠缠细节,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从评价的本质入手,彻底抹除了李潜的批评。
酒终人散,血鸭的辛辣留在胃里,而权力的幻觉与对幻觉的洞察,则留在更深处,成为青年迈向成人世界时,一份独特而冷冽的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