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至仲秋 忆童年
日子过得真快，仿佛才过了年，又到了仲秋。鲁西平原的秋天，是从高粱穗子红透了开始的。风里带着一种干爽的、成熟的味儿，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叫人心里觉得空阔而又踏实。
我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看天。天是那样高，那样蓝，蓝得像一块新染的靛蓝布，被秋雨洗过，晾在屋顶上。几缕云，薄薄的，白白的，懒懒地横着，像是谁家新弹的棉絮，不经意地飘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叶子已经不那么密了，漏下斑斑驳驳的光，洒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是谁在那儿撒了一把碎金子。
又至仲秋了。
记忆里的仲秋，总是和月亮连在一起的。那时候，天好像比现在要黑得早，也黑得彻底。吃完晚饭，母亲便在院子里支起一张小桌，摆上几块月饼，一小碟石榴，还有一壶新沏的茶。月饼是自家做的，皮儿厚，馅儿粗，但甜得实在。石榴是院里树上摘的，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晶亮的红牙。我们兄妹几个便围坐在桌旁，仰着头，眼巴巴地等着月亮升起来。
月亮一出来，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颗大珍珠，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通明。父亲便指着月亮，给我们讲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故事。他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们听着，看着，恍惚间，仿佛真的看见那月宫里，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桂树下徘徊。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寂寞，只觉得那月亮里，藏着说不尽的神秘与美丽。
有一年仲秋，月亮特别圆，特别大，几乎要撑破天幕。我忽然心血来潮，想用手指去指月亮。母亲急忙拉住我的手，说：“别指，指了月亮会割你的耳朵。”我吓得赶紧缩回手，捂住耳朵，心里怦怦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悄悄摸一摸耳朵，发现还在，才放下心来。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大人哄孩子的话，可是那份神秘的敬畏，却一直留在了心里。
仲秋的夜晚，最是安静。蟋蟀在墙角里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谁在悄悄地数着什么。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也显得特别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风过处，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月光便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们就在这月光里，吃着月饼，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母亲总是最忙的，一会儿给这个添茶，一会儿给那个递月饼，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父亲则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锅一明一暗的，像是和天上的星星在呼应。他看着我们，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在月光里，显得特别温和，特别慈祥。
那样的夜晚，那样的月光，那样的笑声，如今想起来，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像鸟儿一样，一个一个飞出了那个小院。仲秋的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可是看月亮的人，却各在天涯了。母亲在电话里说：“今年仲秋，你们都回来吗？”我说：“尽量吧。”可是我知道，即使回去了，也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那种感觉了。
去年仲秋，我回了老家。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是院子里空荡荡的，枣树也老了，叶子稀稀拉拉的。母亲坐在屋里，戴着老花镜，在缝一件旧衣裳。我忽然觉得，那月光冷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照在这空空的院子里，照在这孤独的枣树上，也照在我空空的心里。
我又一次伸出手，想指一指月亮。可是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别指，指了月亮会割你的耳朵。”我笑了笑，心里却酸酸的。
如今又至仲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天。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几颗稀疏的星，一闪一闪的，像是谁的眼睛，在悄悄地眨着。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颗干瘪的枣，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地摇晃。
我又想起了童年，想起了那些坐在月光里的夜晚。那时候，月亮是圆的，日子是甜的。如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是日子，却像是被谁咬了一口的月饼，再也圆不了了。
风起了，吹落了几片枯叶。我裹紧了衣裳，转身回屋。屋里，母亲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坐在她身边，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月亮快上来了。”
我“嗯”了一声，却没有再出去看。
有些月亮，是要留给人间的；有些月亮，是要藏在心里的。就像有些日子，是再也回不去的；有些人，是再也等不来的。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每一个仲秋的夜晚，在每一个漂泊的灵魂里，总会有那么一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着我们回家的路。
就像此刻，我虽然坐在屋里，可是我知道，在我的心里，有一轮月亮，正悄悄地升起来。它照着我童年的小院，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照着那些坐在月光里的人。他们笑着，说着，吃着月饼，喝着茶。而我，就在这月光里，慢慢地，慢慢地，走着。
走回童年。
走回那个，永远不会过去的，仲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