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戌时三刻
妈的,什么鬼天气啊。雨是傍晚开始下的,敲在电动车头盔上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叩门。陈术看了眼手机导航上那个闪烁的红点——“槐荫路77号”,又瞥了眼后备箱里那个素面紫檀嵌玉首饰盒。那是一只紫檀木整料挖制的精致首饰盒,长七寸,方盒形制,盖面嵌一块和田青白玉,玉面浅雕“平安无事”纹,玉质温润,与紫檀的深紫沉穆相映。盒身素面,仅口沿起一道细弦纹,开合处嵌铜质合页,做旧如旧物,铜色泛着浅淡包浆,触之微凉。
盒底阴刻小楷“雅玩”二字,刀痕浅细,不事张扬,添几分文人气。
这个盒子他在网上看过,内里衬深棕绒布,分两格:一格宽绰,可放手镯、念珠、玉牌;一格精巧,可藏耳坠、戒指、银钏。绒布柔软,不伤玉饰分毫。
整盒极简却显贵气,无雕饰之繁,有古物之雅,藏珍纳宝,恰合闺阁清玩、案头雅藏,一启一合,皆见时光沉淀之韵。
光看这盒子就知道里面装的那只和田青白玉镯有多珍贵,但……这么珍贵的物件,为什么要叫外面来配送呢?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而且这备注也挺奇怪的,订单备注写着:“和田青白玉镯,送至老宅正厅,务必在戌时三刻前。敲门三下,勿多勿少。”
“切,搞什么封建迷信。”他嘟囔一句,雨水顺着雨衣缝隙渗进脖领。
刚嘟囔完,正要骑上车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谁啊?陈术刚想破口大骂,就看到了女友洛子发来的语音:“陈术,这单送完早点回来,李沐阳说今晚可能有暴雨预警。”背景音里能听见暖暖和安安的笑闹声,还有小九那孩子咿咿呀呀学说话的声音——那是他们合租公寓里惯常的烟火气。
陈术回了句“知道了”,正要出发,又接了一个奇怪的订单,地址正是槐荫路77号,离家不算很远。“送完这单我就回去,洛子放心好了。”他补充道,“好了,宝贝乖。”说完,陈术用手机拍了一张首饰盒的照片发给女朋友。
“呀,好漂亮的盒子!里面装的什么呀?用这么精致的盒子装着,肯定是很贵重的物件吧?”洛子很快回复。
“一只手镯……订单上写着‘和田青白玉镯’。谁知道呢,估计是假的吧,盒子倒是挺讲究。不过订单上的照片看着还不错。”
“术哥,我要看我要看!你发来给我也看看嘛~”暖暖抢过洛子的手机发了条语音。
“好好好,这就发给你,乖。我得赶紧走了,不然就超时了。”
话音落,陈术便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可还没等跨上车,熟悉的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李沐阳的视频通话请求。
“老术,你等等!”屏幕里李沐阳脸色有些凝重,背景是他们公寓的客厅:左上上正窝在沙发角落看书,安安抱着小九在玩积木,暖暖在厨房切水果。“你接的那单地址,槐荫路77号……那地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槐荫路以前叫沈家巷,”李沐阳压低声音,“我小时候听爷爷说过,民国时期那里有个沈家大户,就住在槐荫路77号。沈家女儿沈婉君庚辰年突然暴毙,死因不明,沈家硬要给她结阴亲,还绑了一个陈姓书生。也不知那书生经历了什么,当晚逃婚,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听说那个书生自此人间消失了,沈家那宅子从那时候开始就经常出些奇怪的事。”李沐阳顿了顿,“特别是每逢农历十五,有人会听见里面传来唢呐声,还有人看见过……红轿子。”
陈术笑了:“沐阳,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了?这就是个普通外卖单。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牛鬼蛇神,要是有,我爷爷在早就收拾了,哈哈哈。”
“不是,陈术,你听我说完!”李沐阳明显有些急了,“别不信邪!我爷爷说,沈家那宅子的阴婚契约邪门得很,是沈家为了窃取天道气运,请术士设下的窃天换命大阵。他们特意找了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命格特殊的陈姓书生来配阴婚,就是为了借他的命格复活沈婉君,用的还是最邪门阴损的噬魂夺气‘血纸契’!我爷爷说,只要契约信物被陈家后人或相同命格之人碰到,契约就会激活。而你的命格正好是阴年阴月阴时,我还查了你说的订单备注里的玉镯照片——”
话没说完,视频信号突然剧烈干扰,李沐阳的脸扭曲成马赛克,声音断断续续:“……术……别去……那镯子……”
通话断了。
陈术皱眉看着手机,信号明明满格,可李沐阳的号码再也打不通了。他犹豫了几秒,嘟囔了一句“搞什么”,还是快速跨上了电动车——毕竟这单打赏金额高得离谱,够他交两个月房租。
“送完马上回。”他对自己说。
槐荫路在城西旧区,路灯坏了大半。77号是幢青砖老宅,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雕花,两扇朱漆大门紧闭得严丝合缝。诡异的是,门缝里竟飘出几片纸钱,被雨打湿后贴在石阶上,像苍白的疮疤。
陈术按备注敲了三下门,门内毫无动静。他正要再敲,左手边的门扇却“吱呀”一声,自己滑开半掌宽的缝隙。里面没有光,只有一股陈腐的、混着线香气味的冷风涌出来。
“有人吗?外卖!”他提高嗓门喊道。
缝隙里缓缓探出一张脸——像是个纸扎的人,腮上涂着两团艳红的胭脂,纸眼睛空洞地望着他。更诡异的是,那似纸人的女人嘴唇竟微微开合,发出幽幽的女声:“戌时三刻……新郎官,要误了……”那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误了时辰……新娘子要怪罪的……”
我的妈呀!陈术吓得后退半步,后背猛地撞上院墙。墙根阴影里,竟然立着七八个和那纸人一模一样的身影:腮上涂着艳红胭脂,眼睛空洞无神,皆穿着红绿衣裤,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它们的脸在雨幕中泛着湿漉漉的纸光,像一群沉默的守灵者。
“什么新郎官?你是人是鬼?我只是送外卖的——”陈术声音发颤,指尖都在发凉。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刺耳的唢呐声突然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往太阳穴里扎。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晃动,胃里一阵翻涌,头晕目眩得几乎站不稳。他慌忙晃了晃脑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回事?方才那些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纸人,竟在眨眼间全都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个个穿着大红喜服,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
“……看错了?”陈术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指尖传来清晰的痛感——不是梦。他又狠狠眨了眨眼,眼前的人依旧站着,只是那妆容实在诡异:脸涂得惨白如纸,唇却红得刺眼,眉眼描得又黑又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不似活人该有的模样。
他强迫自己冷静,反复告诉自己是唢呐声扰了心神,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可那些“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让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你祖父叫陈书珩,甲子年逃婚离乡,欠了沈家一桩亲。”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耳膜上,“今日,该还了。”
话音未落,那只紫檀嵌玉首饰盒突然从后备箱滚落,旁边竟还滚出一颗油光发亮的猪头。猪眼半睁,瞳孔在昏暗中诡异地微微转动,直勾勾对准陈术。它缓缓张开嘴,森白獠牙间,卡着一截翠色——竟是半只玉镯。
这镯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卡在猪嘴里?
陈术浑身一僵,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头皮发麻,随即涌上一股荒谬到极点的错愕:我后备箱什么时候装了这东西?这怎么可能?我操!他狠狠啐了口唾沫,搞什么鬼?我特么压根就没装过,绝对没有!可眼前这颗猪头、这半只玉镯,又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靠,要不要这么玩我?可这些又分明不是幻觉。
去他的,先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解决眼下这单再说。回过神,陈术下意识想凑近看清楚那截玉镯,目光却先被猪头旁散落的订单小票吸住。
小票上竟多出一行字,可他记得接这单时明明没有!“收件人:陈术,地址:槐荫路77号。”字迹鲜红,刺得人眼睛发疼。
开什么玩笑……不带这么玩的!瞬间,陈术血压直冲一百八,心脏骤然缩紧,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向后颈——这特么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委托,是要我命!是撞邪了!
他疯了似的摸出手机,翻出接单记录,反复回拨平台客服和发单人号码,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忙音和“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他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喉结滚动着,声音发颤:“喂……这里面还有别的人吗?这单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缩回门内。随后,一只苍白的手从门内伸了出来——那手看似人形,指节却僵硬如木,皮肤在昏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纸白。它径直指向那只紫檀嵌玉首饰盒,却在猪头方向顿住,转而缓缓指向门内。
陈术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半开的门缝后,庭院中央赫然停着一顶红色的轿子,轿帘低垂,轿身干干净净,毫无雨渍。轿子周围,密密麻麻站着很多人,他们以诡异的整齐姿态列队,仿佛在等待某个指令。
“进来吧。”那人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陈家的后人……既接了信物,便是礼数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术觉得雨似乎大了些。
更骇人的是,门内竟不断飘出红色的纸钱,混在雨丝里打着旋儿。这明明是办喜事的场景,怎么会有纸钱?陈术心头一紧,一片纸钱正正贴在他额头,冰凉黏腻。他一把扯下,背面赫然是朱砂写的“奠”字,刺得眼疼。手机也在这时莫名关了机,屏幕漆黑如镜,映出他身后——那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宾客。
错觉么?那些宾客……他怎么感觉,不知在什么时候,竟在不知不觉中,都变成了僵硬的纸人?而且它们正一寸寸、悄无声息地向他挪动,一步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院里那顶红轿的轿帘,也在这时毫无征兆地掀了一角。他瞳孔骤缩,惊悸地望过去——轿中端坐的哪里是什么新娘,分明是个纸人!那纸人裹着大红嫁衣,红盖头垂落遮面,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头,纤细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猩红的线。红线的另一端……
另一端从轿门的缝隙里飘曳而出,竟像活物般蜿蜒着缠过来,悄无声息地绕上了陈术的手腕。
那红线触感冰凉,细如发丝,却勒得皮肤生疼。
“进来……磕个头,礼便成了。”门内那似纸人的女人声音软了下来,却更瘆人,“沈家小姐等了六十年……莫让她再等了。”
陈术转身刚要跑,却见眼前的路陡然被翻涌而起的浓雾尽数裹住。雾色浓得化不开,他目之所及处,只剩眼前这顶红轿,还有轿中身着大红嫁衣的纸人新娘。
雾霭中,洛子的呼唤声隐约飘来,忽远忽近,像是从幽深的水底浮上来,又像紧贴着他的耳畔低喃:“术哥……回来啊……快回来呀……”那声音越听越怪异,尾音拖得绵长,还裹着细碎的纸片摩擦的沙沙声,和方才宅门里纸人说话的质感一模一样。
他猛地回头望向那扇半开的宅门,缝隙里,正厅的案几上不知何时立了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年轻女子凤冠霞帔,盖头覆面,只在盖头下沿露出一截下颌的弧度——那弧度,竟和洛子有七分相像。
案板上猪头上的眼珠,此刻彻底转了过来,直勾勾地锁着他的身影。
而轿中纸人的红盖头,竟无风自动,缓缓掀起一角。
第二章:红线缠腕
“跪下。”
那声音不是从门内传来,而是直接响在陈术耳蜗深处,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每一根听觉神经。刷的一下,陈术双腿一软,竟真的直直跪在了湿冷的石阶上。
当膝盖触地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门内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竟往前挪了半步——鞋尖正对着他的方向,鞋面上用金线绣的鸳鸯,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一叩首,谢天地许此良缘。”声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韵律。
陈术的额头被人按着,不受控制地磕向地面。咚!沉闷的响声在颅腔里回荡,震得他眼前发黑。石阶上不知何时铺了一层纸钱,他的额头正磕在朱砂写的“奠”字中央。
“二叩首,告先祖姻缔红线。”
第二下磕得更重。陈术听见自己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啦”声,同时鼻腔里涌进浓烈的血腥味——不是幻觉!他眼睁睁看着大量暗红色的液体从石阶缝隙里不断渗出,黏稠温热,顺着砖缝蜿蜒成奇怪的图案,像某种符咒。
“等等!”他用尽力气抬起头,“我爷爷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亲事,现在早就——”
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半开的门缝里,遗照上的红盖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风吹,是盖头下沿缓缓掀起一角,露出照片中女子的嘴唇。嘴角向上弯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像画上去的,唇色鲜红欲滴——就像纸人脸上那种不自然的胭脂红。
“你祖父陈书珩,甲子年八月初三,收沈家聘礼玉镯一对,红笺婚书一封。”门内那似纸人的女人声音不疾不徐,“当夜携镯逃婚,留书曰:‘新时代儿女,岂能从父母之命?’”
这时,猪头忽然“咕噜”一声滚到门槛边,眼珠完全翻正,瞳孔里竟映出陈术跪着的倒影。更瘆人的是,猪耳朵开始轻微颤动,像在倾听什么。接着,猪嘴里传出另一个声音——是李沐阳的,但那声音像是隔着层水膜般模糊:
“陈术!你能听见吗?!”
(公寓视角切换)
李沐阳蹲在客厅茶几前,额头上全是冷汗。茶几上摆着五碗糯米、三柱线香,香头上的青烟笔直上升,却在半空诡异地拐弯,朝窗外飘去。他手里握着陈术晚上落在家里的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个小铜铃,正有节奏地轻摇。
李沐阳的爷爷曾是位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一手风水本事是家传的,看宅相地、定脉寻龙都极有章法。以前乡里乡亲遇事总爱找他讨个主意,虽然爷爷未将这些本事传给他,但李沐阳打小耳濡目染,对这些门道也略懂一二。
“沐阳,术哥到底怎么样了?”洛子焦急地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她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无法接通。
“他在槐荫路77号那个老宅里,被沈婉君的‘血纸契’缠住了。”李沐阳语速极快,“我爷爷教过我一些端公的法子,现在只能用‘借物传音’试试——陈术那串钥匙上有他的气息,糯米里混了引魂香,两样东西能短暂连通他的意识。”
左上上着急地从沙发角落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民俗异闻录》,脸色发白:“书上说,冥婚契约如果用到‘血纸契’,必须活人自愿磕满三下头才算成。前两下若是被迫的,还有机会破解。”
“怎么破啊,沐阳?”洛子连忙追问。
暖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水果刀,安安抱着小九跟在后面,两个孩子吓得都不敢说话。
“红线。”李沐阳盯着茶几上那碗清水,水面正微微波动,映出模糊的景象——隐约能看见陈术跪在石阶上,“你们看,缠在他手腕上的红线有两股颜色,一股红一股黑。红的是姻缘线,黑的是锁魂线。只要烧掉黑线——”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撞在玻璃上。
所有人转头看去。
浓雾不知何时竟悄然裹住了整栋公寓楼,湿冷的雾气顺着门缝、窗缝钻进来,漫过地板,缠上家具,所到之处皆晕开一片朦胧的白,整间屋子都被浸在浓稠的白雾里。雾气黏腻地缠上人的睫毛,连视线也被揉得发沉。混沌间,众人忽然瞥见,窗前的雾色里竟慢慢显露出一顶红轿的轮廓,正一点点朝窗口挪来。轿身周遭飘飞的纸钱被雾卷着贴在玻璃上,层层叠叠,渐渐凝出个穿嫁衣的女人模样。
“啊!”安安尖叫起来,小九也跟着放声大哭。
“别怕!”洛子猛地冲过去拉上窗帘,可纸钱早已透过缝隙飘进来,簌簌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每一张纸钱的背面,都用朱砂赫然写着一个“奠”字。
李沐阳牙关紧咬,手中铜铃摇得更急,厉声喝道:“陈术!听着!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红线上!快!”
(老宅门前)
陈术听见了。沐阳,我听到你们说的了!他毫不犹豫,狠咬舌尖。剧痛中,满口腥甜,他“噗”地一口血雾喷向手腕。
红线遇血,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鲜红的那股迅速变暗、萎缩,像被烫死的蚯蚓般蜷曲脱落。但漆黑的那股猛地绷紧,勒进肉里几乎见骨。
“黑线才是本体!”李沐阳的声音开始断续,像是受到强烈干扰,“它连着你……和轿子里的……”
话音未落,轿帘“哗啦”一声全部掀开。轿中纸新娘的手腕上,也系着一根黑线,线的另一端没入轿底,似乎连着地底深处。而新娘的盖头下,突然传出凄厉的尖啸——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无数片碎纸在疯狂摩擦。
“地府……”陈术脑中闪过这个词,“她在向地府借力……”
门内的纸人已挪到门槛边,纸手死死抵着门板,正拼力将大门彻底合拢。陈术余光扫进院里,那顶红轿四周的纸人竟齐齐转了身,目光尽数锁向他。它们纸糊的脸上,画就的双眼正不断渗着黑液,似是落泪,又像墨色的颜料在慢慢融化。
“沐阳!现在怎么办?!”陈术失声嘶喊。
“黑线……快断了那些黑线……”李沐阳的声音裹着嘈杂的杂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不能用手扯……得用……用火烧……”
火?陈术摸遍全身,没有打火机。
突然,案板上的那颗猪头“咕噜噜”滚到他手边,嘴张得更大。陈术看见,猪喉深处竟有一点火星在闪烁——是半截没燃尽的香!香头还红着!
“那是引魂香……”李沐阳的声音变得空洞,“沈家用它引你过来……那香能引魂……也能烧线……”
陈术瞬间了然,迅速将手指探入猪头的喉咙,在黏腻冰冷的内壁里疯狂摸索。几番触碰后,他终于捏住了那截引魂香。
“烧黑线……快……”李沐阳的声音愈发微弱,“我这边……撑不住了……”
第三章公寓,危机升级
窗户玻璃“咔嚓”一声,裂出一道细纹。
雾气里,纸白色的指甲刮擦着玻璃,吱呀声尖锐得刺人耳膜。
“怎么会这样?”左上上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难掩的惊惶。
话音落,雾气中的纸钱已密密麻麻贴满整面窗,拼凑的纸人轮廓愈发清晰,盖头下隐约的面部线条,竟和洛子有几分相像。
“它……它在模仿我?”洛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模仿。”左上上慌忙翻着书,手指颤巍巍指向一行字,“‘血纸契’一旦激活,会寻找与契约对象最亲近的女性做‘替身载体’……洛子姐,你危险了!”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窗户玻璃轰然破碎。不是被撞碎,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一般,化为齑粉。
浓雾迅速涌进客厅,雾中突然伸出一只白色的纸手,直直抓向洛子的脖颈。
“滚开!”暖暖举起水果刀砍去,刀锋划过纸手,却只留下浅浅的划痕——那纸比想象中坚韧得多。
李沐阳猛地站起,将手中铜铃狠狠砸向茶几上的水碗。“砰”的一声,水花四溅。他蘸着清水在空中画符,口中念诵晦涩的咒文。那是他爷爷临终前教他的保命咒,一生只能用三次。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符咒成形的瞬间,客厅里所有纸钱霎时燃烧,化为灰烬。与此同时,浓雾中的那顶红色轿子也剧烈晃动,似乎受到了强烈冲击。但那只纸手只是顿了顿,继续抓向洛子。
安安抱着小九蜷缩在墙角,突然指着电视屏幕尖声喊:“看!电视!”
众人循声望去,心头猛地一紧——那台本该彻底关掉的电视机,竟毫无征兆地自动亮起。屏幕上的画面格外清晰,赫然是槐荫路77号老宅的场景。
他们眼睁睁看着陈术正用那只缠满黑线的手,捏着一截燃着的香,缓缓抬手,动作僵硬地朝着案前探去。香头的火星微微晃动,眼看就要插在案前的牌位上。
视线再移,众人又瞥见老宅门内的庭院里,那顶红轿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身着民国长衫,背影佝偻,正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那张脸正对向屏幕的瞬间,屋里的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像陈术,却又不是陈术。两人只是轮廓相似,那人明显更苍老,眼神空洞,面部神情木然得毫无波澜,嘴角却偏生勾着诡异的微笑。
“那是……陈术的爷爷?”左上上声音发颤,“陈书珩?他不是逃婚了吗?怎么会……”
电视里的“陈书珩”抬起手,指向屏幕外的他们。他的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句话:
“逃不掉的……契约……要还的……”
白雾中那只纸手最终还是抓住了洛子的手腕。那手的触感冰凉僵硬,像被一截浸了水的木头箍住。洛子拼命挣扎,可那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正将她往窗外拖。
“术哥——!”她用尽力气嘶喊。
第四章老宅门前,最后时刻
陈术听见了洛子的喊声。不是通过猪头,而是直接响在心底,像最后的求救。
他眼睛红了,捏着那点香头,狠狠按向手腕上的黑线。
“滋啦——”
皮肉灼烧的剧痛让他惨叫出声。黑线遇热,竟像活物般扭动起来,试图钻进他血管深处。但香头点燃了线身,一缕青烟冒起,烟里带着浓郁的腐臭味和……纸灰味。
轿中纸新娘猛地一震。盖头下传出更凄厉的尖啸,黑线从纸人手腕开始燃烧,火焰迅速蔓延向轿底。那火焰是幽绿色的,无声燃烧,将纸嫁衣、红盖头、纸身躯全部吞没。火中传出无数纸片翻飞的哗啦声,像一场盛大的焚祭。
门内纸人僵在原地。它纸脸上的五官开始融化,胭脂红晕开成污渍,画上去的眼睛变成两个焦黑的窟窿。它低头看自己腕上——那里也有一截焦黑断线。
“六十年……”纸人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疲惫,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后又展平的旧纸发出的摩擦声,“等了六十年……还是……不成……”
嫁衣从纸躯上滑落,堆在地上。纸人开始蜷曲、焦化,最后化为一小堆纸灰,被风吹散。头部的纸片最后燃尽时,陈术看见那焦黑的纸面上,隐约浮现出一行小字:
“沈婉君,庚辰年卒。念君归,君不归。”
雨,不知何时停了。
雾开始消散。陈术踉跄起身,看见槐荫路77号的老宅大门缓缓关闭。在最后一丝门缝里,他看见庭院中那顶燃烧的绿火轿子旁,那个穿民国长衫的人影——他的“爷爷”——正缓缓转身,背对着他,走向轿子。
陈术看见,在他踏入轿火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解脱,还有一丝……陈术看不懂的释然。
门彻底关上。门楣上那块斑驳的门牌,“77”的数字忽然脱落,露出底下原来的号码——是“74”。而地上那些纸钱、猪头,全部消失不见,只有一小撮纸灰混在雨水中,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手机信号恢复了。屏幕亮起,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消息涌进来。最上面是洛子刚发的:“术哥,你到哪儿了?刚才窗外雾好大,家里发生了很多事,现在终于全散了。沐阳说,一切都过去了,你……”洛子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没事吧?”
陈术颤抖着打字:“没事,马上回。”
发送前,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沐阳接电话。另外……帮我查一个人,叫沈婉君,应该是庚辰年,也就是1940年左右去世的。还有……我爷爷陈书衡,他当年逃婚后,到底去了哪里,最后怎么死的。”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要亮了。
但是为什么,他的手腕上,那圈焦黑的灼痕深处,仔细看,似乎还嵌着几丝没烧尽的、纸一样的纤维。
陈术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离开时,身后老宅的门缝里,又飘出了一张红色的纸张。
那张纸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贴在了他的背包上。
那纸上没有任何字迹。
只有一滴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第五章:余烬未冷(次日清晨)
陈术回到公寓时,天已大亮。雨后的城市清新得不真实,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场噩梦。
但手腕上的灼痕和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提醒他,那不是梦。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洛子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术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我没事。”陈术轻拍她的背,抬眼看向屋内。
客厅一片狼藉。破碎的窗户用木板临时封着,地上散落着纸灰和水渍。李沐阳瘫坐在沙发里,脸色苍白,手里还攥着那串铜铃钥匙。左上上在收拾茶几上的糯米碗,暖暖在安抚抱着小九的安安——两个孩子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你们……”陈术喉咙发紧。
“我们都看见了。”李沐阳声音沙哑,指了指电视。屏幕已经黑了,但插头还在地上,“通过电视,还有……其他方式。”
左上上放下碗,走过来仔细查看陈术手腕的灼痕:“这是‘契伤’,黑线烧断时留下的。按理说契约应该破了,但是……”她用手指轻轻触碰焦痕边缘,“这里面似乎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纸纤维。”左上上脸色凝重,“黑线是纸搓成的,烧断后应该全部化为灰烬。但如果有纤维残留,说明契约没有完全解除,只是……暂时休眠了。”
洛子猛地抬头:“什么意思?术哥还有危险?”
“不一定。”李沐阳挣扎着站起来,“但我爷爷说过,‘血纸契’如未去除,就像烧不完的纸钱,只要还有一点纸灰,就可能复燃。特别是……”他看向陈术,“如果契约对象还有‘未了之缘’。”
“什么未了之缘?”陈术问。
李沐阳和左上上对视一眼。左上上从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收藏的书签页面:“我查了资料。沈婉君,庚辰年(1940年)八月初三暴毙,死因不明。沈家当时是当地大户,坚持要给她办冥婚,选中的就是你爷爷陈书衡——当时他是个留洋回来的书生,坚决反对父母为他定下的这段婚姻。”
“这些我知道。”陈术说,“但我爷爷逃婚了,不是吗?”
“是逃婚了。”左上上指着文字下方的一行字,“但根据地方志记载,陈书衡逃婚后第三年,也就是1943年,被人发现死在邻县一家客栈里。死因是……自缢。”
陈术愣住:“自缢?为什么?”
“不知道。”左上上摇头,“但诡异的是,他死后尸体不见了。客栈老板说,当晚听见有人抬轿子的声音,第二天房间里只剩下一根上吊的绳子和……一地的纸钱。”
客厅陷入沉默。只有小九咿呀了一声,暖暖赶紧捂住他的嘴。
“还有更奇怪的。”李沐阳接过话头,“我早上托老家的人查了沈家族谱。沈婉君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字,写着‘配陈氏,书衡’。这不合规矩——冥婚通常只写女方‘许配某氏’,不会把男方全名写进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不是普通的冥婚,而是‘阴阳同契’。”李沐阳深吸一口气,“意思是,活人和死人签的契约,不仅约束死人那一方,也约束活人那一方。你爷爷逃婚,违约了,所以他要付出代价。但他死后,契约并没有解除,而是……转移了。”
“转移到哪里?”洛子声音发颤。
李沐阳看向陈术:“转移到陈家血脉里。契约里应该有一条:‘若一方违约,契约由直系子孙承继,直至履约或血脉断绝。’”
陈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所以昨晚……我不是在替我爷爷还债,我是在履行我自己该履行的契约?”
“可以这么说。”左上上点头,“但奇怪的是,契约昨晚应该解了——你虽磕了头,红线缠腕,纸新娘也出现了。但最后黑线烧断,契约就该解了啊!可为什么只是休眠而不是解除?”
暖暖突然开口:“因为磕头不对。”
所有人看向她。暖暖一直很安静,此刻却眼神锐利:“我小时候听外婆说过一些老规矩。冥婚磕头,讲究‘两短一长’。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要更重,而且三下之间要有停顿,不能连着磕。昨晚术哥前两下是被迫的,第三下根本没磕下去——这不算完整的礼。”
“所以契约没成?”洛子燃起希望。
“没成,但也没破。”暖暖说,“就像一张纸,撕开了一半,还剩一半连着。只要还有连接,就可能被重新粘上。”
陈术低头看手腕。焦痕深处,那些纸纤维在晨光下微微反光,像细小的、等待复苏的种子。
这时,陈术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请问是陈术先生吗?”对方是个中年男声,语气客气但疏离,“我是市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您昨天委托我们查询的沈婉君和陈书衡的资料,有一些补充信息。”
“您请说。”陈术回应道。
“我们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份1940年的婚书副本。不是正式婚书,而是……草稿。上面除了沈婉君和陈书衡的名字,还有一行后来添加的小字。”
“什么小字?”
对方顿了顿,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写着‘若姻缘未成,则待甲子轮回,红轿再临,血脉相续者履约。契物:翡翠双镯,一阴一阳,阴镯随葬,阳镯……’后面字迹模糊了,但最后几个字能辨认:‘阳镯饲猪,待食者承契。’”
陈术一抖,手机差点掉落。
饲猪。猪头里的玉镯。
“还有,”工作人员继续说,“婚书背面有一幅简笔画,画着一顶轿子,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嫁衣,另一个……穿着现代衣服,看轮廓像个年轻男性。”
“画上有日期吗?”
“有。写的是‘庚辰年八月初三拟,甲子年八月初三续’。甲子年就是……今年。”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甲子轮回……”左上上喃喃道,“六十年一个轮回。1940年到今年,正好六十年。契约不是失效了,是……到期续约了。”
李沐阳猛地抓起铜铃钥匙:“也就是说,昨晚只是第一次‘提醒’。真正的履约,可能在下一个节点——八月初三?那不就是三天后?”
洛子紧紧抓住陈术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我们不履约!我们离开这里,去外地,去国外——”
“没用的。”左上上轻声说,指向陈术背包上那张不知何时贴上去的红纸,“‘血纸契’一旦激活,就像影子,你走到哪它跟到哪。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契约的‘本源’,从源头撕毁。”左上上说道,“但本源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沈婉君的坟,你爷爷的尸骨,还有那双镯子——阴镯随葬,阳镯在猪头里被烧了,可能都毁了。”
陈术突然意识到老宅门缝里最后那一幕:爷爷回头时的眼神。
那不是愧疚。
那是……警告。
“我想起来了。”他缓缓开口,“昨晚我爷爷回头看我时,嘴唇动了动。我当时没看懂,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
他模仿那个口型:“快……走……”
不是“快走”的“走”。
是“走”字拖长了尾音,更像是……
“走……为……上……”
“走为上计?”李沐阳皱眉,“意思是让我们逃?”
“不。”左上上突然站起来,眼睛发亮,“‘走为上’是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但在这语境里,可能不是指逃跑,而是指‘走’这个动作本身是上策。或者说,‘走’是破解的关键。”
“走?往哪走?”洛子问。
陈术低头看手腕上的焦痕。那些纸纤维在皮肤下微微蠕动,像在指引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槐荫路的方向。
晨光中,那条路安静祥和,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老宅还在那里。
门,半开着。
等待下一个戌时三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