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季末梢,雾从谷底向上攀爬,大地倒着生长自己的触须。我坐在半山腰一处废弃的晒谷坪边缘,双脚悬空,底下便是层层叠叠、朝着山脚奔涌而去的石梯田。那些石壁在雾中若隐若现,山脉披了一件灰白透明的湿衣,衣褶间藏着一部无人翻阅的历史。这里是故乡,我已有许多年不曾在这个时节回来。
山的年轮之间塞满了化石:一枚鹦鹉螺的壳,壳上还留着虹彩的痕迹;一片蕨类的叶,叶脉清晰得如同昨天才落上去;一颗牙齿,不知是鱼还是兽,磨得只剩珐琅质的光泽。每一页都压着无数个夏天,蝉鸣压着蝉鸣,雷声压着雷声,某只恐龙踩过沼泽时泥浆飞溅的弧度,压着另一只恐龙临死前瞳孔里最后的、凝固的绿。云在其上驻留又散去,风在其间穿行又消逝,山以万年为一次的呼吸,吸纳所有来者,又释放所有离者。它从不追问谁曾来过,亦从不挽留谁将离去,只以自己的方式将一切封存在岩层的年轮里。
先民用双手将山体掰开,一层层码上石块,用肩膀把泥土从谷底担上来,在云里种稻,在雾里养鱼。那一代人早已化为泥土,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只剩下这些不会说话的石壁,仍在一寸一寸地守着山的轮廓。石缝里爬满了苔藓,苔藓上面又生了蕨草,蕨草的根须扎进更细小的裂缝里。苔藓的绿,从深黛到浅翠再到枯黄,层层过渡。时间在这片山坡上留下了肉眼不可察觉的足迹,每一步都耗费百年光阴。
我此刻悬着双脚的这片晒谷坪,曾是他们与天争食的战场。几十年前,或许就在我坐着的位置,祖父和外祖父们正赤着脚,在滚烫的石板上翻晒着刚收割的稻谷。木锨扬起,金黄的谷粒在半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秕谷被江风吹去,饱满的谷子重重砸在地上,发出细密而结实的哗哗声。如今稻谷早已收进了历史的粮仓,晒谷坪上长满枯黄的野草,风一吹便簌簌地响。
雨后的石梯田最是摄人心魄。每块水田都成了一面镜子,映着天光云影。谁从田埂上走过,便在云端留下一个虚影。稻禾在水里生长,根须扎进泥中,叶尖却刺向天空。我一生都在天空与泥土之间拔河,两头都放不下,两头都抓不牢。
雨大时,水流从一块梯田溢出,跌入下一块,再跌入下一块,形成无数细小的瀑布群,整座山哗哗作响。水声也是有层次的:山顶的田垄里水声清越,风里生出一串碰撞的银铃。半山腰的水声浑厚,咚咚的,蒙了皮的鼓声;到了山脚,水声散成无数细流,渗进泥土,发出大地喝茶嘶嘶的叹息,这些水声交叠在一起,从高处流向低处,又从低处蒸腾为雾回到高处,如此循环往复,从未停歇,也从未重复。雨滴里面住着阳光的碎片、云的白发、以及飞鸟遗落的、转瞬即逝的倒影。俯身细看,露珠里那个颠倒的世界正在缓慢旋转,树冠朝下生长,根系朝上伸展,天空沉入水底,而水底浮起天空。里面那个倒置的我正仰头望着这个正立的我,两双眼睛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破碎的边界。
石壁上有一些洞。拳头大小,或只容一指。那些洞是鸟凿的,是螃蟹挖的,洞里住着蟋蟀、蜈蚣、不知名的甲虫,还有一窝刚孵出来的壁虎。它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从未离开。对它们而言,这片梯田就是生命的全部,这些石壁就是永恒。倘若从山顶那棵老松的树梢上俯瞰,我和这些蟋蟀、蜈蚣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都活在一个更大物件的某个毛孔里,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其实连这片山坡的轮廓都未能见得分明。
雾更浓了。石梯田渐渐隐去,只剩下最近处的两三块水田还能看见模糊的边沿。其余的田块都沉入了白色的虚空里。这些梯田悬在半空,既属于大地,又属于天空;既属于过去,又属于未来。就像此刻坐在这里的我,既属于这座山,又不属于这座山;既回到了故乡,又从未真正离开过。
雨又开始下了。水田里泛起无数同心圆,每一朵水花里都囚着一整个天空,又在瞬间碎裂,回归水的母体。梯田最顶层的角落里,有一棵梨树。树干粗壮得一个人抱不过来,长期被山风吹偏了方向。梨子还青涩,表皮上凝着一层白霜。我伸手触到梨子冰凉的表面,又缩了回来。它还没有到该离开的时候。它还要待够三个月,待够整个雨季和半个秋天,待够所有等待都变成等待本身,才会变黄、变软、沉甸甸地往地上落。坠落之后,它会腐烂,会被树根重新吸收,会在下一个春天变成新的叶、新的花、新的梨。这石梯田上的每一棵果树,都深谙这个秘密。
我顺着山坡滑下,踩在了一个半垮的田埂上。双手撑地时,指缝里嵌进了一把湿润的泥土。那是混合了腐殖质、碎裂的贝壳化石,以及不知道哪朝哪代一只死去的螃蟹甲壳的、黑褐色的泥。我把它们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混杂着铁锈、水草的腥甜,以及仿佛被火烤过的、生涩的矿石味。这才是这片梯田最底层的味道。它带着生存的粗粝与残忍,也带着万物归一的浑厚。
暮色从谷底升起,与退去的雾相遇在半山腰。整座山坡在融化,在变色。我沿着来路往回走,风从谷底升起,掠过整片梯田,稻禾齐齐弯腰,水珠簌簌滚落。整座山都在向黄昏鞠躬,向那些没有名字的、把石头从谷底背上山的人鞠躬。
星河低垂。石梯田在星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我站在山脚,融进光与暗交织的寂静里。明天太阳升起时,这片梯田会变成另一种模样,而我会在另一个地方,看着另一片天空。但只要闭上眼,就能再次听见雨落在石壁上的声音,水从一块田跌入另一块田的声音。所有已经离开和尚未到来的脚步声,在石梯田的每一级台阶上,同时化作万物吐纳的节奏。
而明天,当山里的雾再次升起,当水再次沿石壁往下流淌,我会明白,我从未真正离开过。我只是去了远处,替故乡看一眼外面的世界。看够了便回来,把看见的一切种进这片泥土。它们会在下一个雨季发芽,长成新的苔藓、新的蕨草、新的稻禾。
那时我便与故乡做了交换。我带走了它的山水,它留下了我的足迹。我们两不相欠,又永远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