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中那会儿，熄灯之后才是真正的夜生活。
宿管老师查完房，脚步声远了，整个宿舍楼安静下来。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口说了一句话，就像点燃了什么，所有人都开始说话。
那时候我和八安刚认识不久，她睡上铺，我睡下铺。
一开始我们不说话，她翻来覆去，我也翻来覆去。后来她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垂下来，像一把倒挂的刷子。
她说，你睡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我也没。
然后她没把头缩回去，就那么倒挂着看着我。
我说，你干嘛。
她说，看你什么时候睡着。
我说，你这么看着我我更睡不着。
她说，那我看着你睡。
我说，你真无聊。
她说，你才无聊。
然后我们都笑了。
(2)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什么，大部分都忘了。
但我记得她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说，不知道。
她说，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说，就是不知道。
她说，那你现在想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我没说话。
她说，不说算了。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喜欢隔壁班的。
我说，哪个。
她说，就是那个，打篮球的，高高的。
我说，哦，那个啊。
她说，你知道？
我说，知道，他打篮球的时候你老是去看。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看出来了？
我说，全班都看出来了。
她把头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下来，说，那我是不是很明显。
我说，还行。
她说，什么叫还行。
我说，就是你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睛都是直的。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在上铺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她说，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我说，谁。
她说，不知道，但我就是觉得。
我没说话。
她又说，算了，不说这个了。
(3)
后来我们经常这样聊天。
熄灯之后，她从上铺探下头来，我躺在下铺。
聊班里的事，聊老师，聊考试，聊以后想干嘛。
她说她想当老板，赚很多钱，想去很多地方。
我说，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她说，回来啊，不回来去哪。
我说，万一你在外面待习惯了。
她说，那也得回来，回来找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还在这。
她说，你肯定在。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不想动。
我笑了。
她说，笑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
她说，那当然。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未来的我们会有那么深的羁绊，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
(4)
有一次，我们聊到家里。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就说到了。
她说，你爸妈吵架吗。
我说，吵。
她说，经常吗。
我说，嗯。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躲起来，等他们吵完。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爸妈不吵。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但他们不说话。
我愣了一下。
她说，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说话，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说，也躲起来，等他们说话。
我们都没再说话。
黑暗中，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后来她说，其实都一样。
我说，嗯。
她说，都是没人说话。
我说，嗯。
她说，所以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
我说，好。
她说，说定了。
我说，说定了。
(5)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怎么处理家里的事，不知道怎么面对喜欢的人，不知道怎么跟这个世界相处。
但我们知道，熄灯之后，有人会说话。
有人会从上铺探下头来，问你睡了吗。
有人说，其实都一样。
有人说，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有人说，回来啊，不回来去哪。
有人说，所以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
有人说，说定了。
(6)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
工作，搬家，换城市，身边的人来来去去。
但每次有人问我，这么多年了，你们居然还在一起。
我都会想起高中那些夜晚。
熄灯之后，她从上面探下头来，头发垂下来，像一把倒挂的刷子。
她说，你睡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我也没。
然后她没把头缩回去，就那么倒挂着看着我。
(7)
前几天她来送汤，我正好在写高中那会儿的事。
她看了一眼屏幕，说，写什么呢。
我说，写我们高中夜谈。
她说，有什么好写的。
我说，写你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像倒挂的刷子。
她说，你才像刷子。
我说，你那时候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说，你说了吗。
我说，没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那时候就是傻。”
我说，现在也傻。
她说，那倒是。
我笑了。
她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我说，哪句。
她说，我说让你多跟我说说话。
我说，记得。
她说，你现在做到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写了这么多，都是在跟我说。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挺好的。
(8)
这篇写的，是高中熄灯后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怎么处理家里的事，不知道怎么面对喜欢的人。
但我知道，熄灯之后，会有人从上铺探下头来。
会有人问你睡了吗。
会说“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会说“回来啊，不回来去哪”。
会说“所以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
会说“说定了”。
后来没有回不回去，因为从未分开过。
她在哪我在哪，我在哪她在哪。
不是谁跟着谁。
是本来就该在一起。
从她说“说定了”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