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披着朝阳出门,踩着沉沉暮色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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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蒙蒙亮,他就拿着准备好的工具出门了。
他的工具一点都不专业,一根细长笔直的竹子,细的那一头绑着一根细长的线,鱼钩是用烧红之后又夹弯的缝衣针做的。
这是我爸爸人生中的第一根钓竿。
我们家当时的条件,是买不起专业钓竿的。即使能买,他大概也舍不得。鱼饵就比钓竿简单得多,拿一把锄头,随便找块地,一锄头下去,就能挖到纯天然的蚯蚓。
据说蚯蚓是顶顶好的鱼饵,鱼都爱吃这个。
下河的路是一个很陡的长下坡,从我家门口一直延伸出去。他已经走下去一段路了,我才像子弹一样弹出去,小跑着去追。
大人是不允许我们小孩下河的,但我实在很想去,而且想了很久。这是难得的机会。
我追上他,但他不愿意带着我。
父亲对我来说,代表着威严,他严肃起来,我就怕。大沟把我和他阻隔开,我在这头,他去了那头。
那时候村子还是活的,幽深绵长的树林也是活的,我看着他走进那片绿得发黑的树林,然后一个人回家了。
我的沮丧是不被看见的,我妈丢给我一个竹筐,日复一日的任务又来了。
我爸爸去钓鱼了,但我要去打猪草。
我又踩着那条路走了一遍,一路割着草,一边想:我是儿子就好了。
一直到下午,天快黑了,他才回来。
我迫不及待冲到他面前,想看看他的“战果”。
白色的桶里有三条小鱼——小鱼苗更准确。
我抓着桶问他:“就三条吗?”
我爸爸有回答我吗?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三条鱼,我妈妈用油炸了,成了我爸爸的下酒菜。
我和我妈一条都没分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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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离世后,我总是想起这件事情。
我时不时就会和我妈妈说起,她很惊讶,惊讶我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情。但我们并不会深入这段回忆,她总是以一种“嘲笑”的语气和表情和我粗浅地聊几句,我们仍然一起嘲笑他。
天还没亮就出门钓鱼的人,或许还曾经大放厥词要让我和妈妈加餐的人,只带回自己都不够塞牙缝的小鱼苗……
我们家门口,山下的那条大河日复一日的流淌,坚定不移地蜿蜒在群山中间,从我家通往它的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荒废的?
今年七月,我回了老家,站在我家旁边的地里向下看,看着宽阔、平静的河面,会不会有一天,我爸爸会顺流而上,又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