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醒来,意识像被水浸过的纸,一点点洇开。我以为天要亮了,心里猛地一紧——可千万不能耽误你去考试呀。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凉凉的手机屏亮起来,光刺得眼睛一眯:才两点十七分。离五点还远着呢,我松了一口气,重新把眼睛闭上。可这觉就像浮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下去。
闹钟终于响了,我像被人按了开关,一秒钟都没有迟疑,立刻起身。厨房的灯啪地亮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卷,虾滑一颗颗浮上来。前后不到十分钟,你昨晚点的西红柿虾滑面条就做好了,我这才去喊你。
你吃面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给你水杯灌水,眼角的余光却瞟着你的碗。一口,两口,真好,面条和虾滑都吃完了。我心里那朵小小的欢喜,偷偷绽开了一下。“再喝点汤吧。”我试探着说,声音里带着商量。你不耐烦地扔过来一句“闭嘴吧”,那三个字硬邦邦的,像从嘴里吐出来的石子儿,一颗颗砸在我脸上。
要不是今天你要考试,我真想——可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咽得喉咙发紧。然后我沉默地走到门口,给你开门,按下电梯。我站在那儿,把到嘴边的嘱咐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吞了回去。
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是闲话,是累赘,是讨人嫌。我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带上。电梯开门的一声响,随之你关门的声响传过来,像一只大鸟扑棱一下飞走了。
我的心也跟着飞走了。
手机成了我今天唯一的信使。我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拿出来看一下。班级群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我猜你该坐上大巴车了吧,大巴车该开到目的地了吧,你们该到考场了吧。我的脑子里跑马灯一样转着这些念头,手上做着事,心却不在手上。
同事凑过来给我看她手机里班级群的消息——她孩子的老师已经公布成绩了,十几个A,后面跟着长长一串大拇指和礼花的表情。我凑过去看,嘴里说着“真不错”,眼睛却忍不住去找自己手机。我的手机还是静悄悄的,像冬天的湖面。
“等孩子回来就知道了。”我跟同事说,“看表情就能猜出来。”
“那是,”她说,“考得好肯定眉开眼笑。”
终于熬到了你放学的点。远远地,我看见你走过来。你步履轻盈,还没走近,嘴角已经翘上去了,眼睛亮亮的。那笑意,藏都藏不住,从眼角眉梢往外淌。
我心里那块石头,轰隆一声落了地。
“得A了?”我问,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
“嗯。”你点头,笑得露出了牙齿。
“今天我会看一切都顺眼。”你接着说,声音里全是往外冒的高兴劲儿。
“心情好嘛。”
“对呀!”你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脆的,像冰裂的河面上突然涌出了春天。
真好。我看着你笑,也跟着笑起来。一整个早晨的那些小心翼翼、那些咽下去的委屈、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心,都在你这一笑里化掉了,化得干干净净的,像露水遇见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