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红楼梦》中出场的时候,焦大已经是个很老的老头了。笔墨不多,但令人印象深刻。
年幼的焦大跟随老太爷领兵出征,谁知老太爷是个花架子,让敌人打的落花流水,屁滚尿流、全军覆没、险些丧命,是焦大冒死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逃亡路上缺粮少食,偷来东西给老太爷吃;没有水,焦大自己喝马尿,把仅有的一点水让给老太爷喝。
可以说,要是没有焦大舍命相救,就没有赫赫有名的宁国公,更没有宁国府的今天。因此,焦大就自负的对贾蓉说:“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受荣华富贵?”
等到焦大年迈,贾府已经是“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权势滔天、富贵无边。不要说主子们的穷奢极欲,就算是奴才,也是过得相当的滋润,
赖大虽然是荣国府的管家,但照样买丫头,照样修园子,照样在园子里摆酒,而且一摆就是三天,比一般大户人家的派头都大。
司棋不过是一个中等丫头,因为没吃上一口鸡蛋羹,就敢把厨房砸个稀巴烂。
一个婆子不过是给黛玉跑了点退,黛玉就赏了几百钱,让她打酒避雨。
《红楼梦》虽然对宁国府的仆役描述不多,但可以想象,与荣国府相比,应该是不遑多让!
秦钟到宁国府做客,天晚了要回家,尤氏吩咐派两个年轻小子护送,最后差事却落到了焦大身上。黑天半夜的,往返几十里,秦家门第清寒,估计也没什么赏钱。
难怪焦大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这就怪了,一个有功于公司的元老级员工,就算没有文化,不会管理,即使做不到手握实权的管家,好歹也该给个闲差安度晚年,再不济,也能免去粗活,安稳养老,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焦大被人捆住手脚,塞了一嘴马粪丢进马厩,“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秋冬时节,马厩冷风刺骨,焦大又年老体衰,估计是等不到明日酒醒了。
焦大有大功于宁国府,却晚景凄凉,他刚出场就马上下线了,其中缘由我们已经无从知晓,只能暗中揣摩。
首先焦大管不住嘴。老太爷当年打了败仗,从死人堆里逃出来,虽说焦大给了他半碗水,但估计也喝过马尿。其状一定是狼狈不堪,不愿为外人道也。原本是天知、地知、太爷知、焦大知的事,现在却无人不知。老太爷自己一定是守口如瓶的,只能是焦大有事没事在众人面前显摆:老子当年怎么样怎么样。老太爷自然不高兴,贾府的现任主子肯定也不高兴——自己的祖宗打了败仗,喝过马尿,听着也不光彩。往日救命之恩,反倒成了时时戳向宁国府体面的利刃,大小主子自然打心底厌弃焦大。
其次焦大没有边界感。焦大仗着有救命情分,又是宁国府开创基业的元老,便自认为是府中的长辈和半个主子,于是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干涉起老板的私生活来了。他养他的小叔子,他扒他的灰,与你一个的员工有什么关系?眼见没人听他的,他还要到老太爷牌位前一大哭。不要说老太爷死了,就算老太爷活着,老太爷也趴过灰,你这不是点眼药水吗?
“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把前浪拍在沙滩上”,宁国府一代又一代的年轻员工成长起来,要不是宁国府怕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焦大早就被末位淘汰了,他却陷入往日的荣光而不自知。既然敢骂老板,身边的同事当然跟不在话下,人际关系应该时非常糟糕的。于是尤氏是宁国府的内当家,明明吩咐派两个年轻小子送客,底下们竟然刻意阳奉阴违,不惜得罪老板,也要坑一把焦大。
说到底,焦大晚年最大的糊涂,便是拎不清身份:他是救主的功臣,却永远只是宁国府的下人。过往的生死恩情,处理不当,反而会成为伤害老板和员工的双刃剑。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的炫耀,最终只能落得众叛亲离、马粪封喉的悲凉结局。
焦大的悲剧,就是犯了职场大忌,他忘记了自己只是个员工,即使曾经功高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