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回到拘留室的时候,灯已经熄了一半。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墙上的污渍上,把那几块水渍照得更加醒目。
光头还没睡,他靠墙坐着,被子拉到胸口,手腕上的珠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看到李孟骏回来,他抬起下巴,鼻翼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闻空气里残留的某种气息。
“警察找你?”光头问,“关于周涛?”
李孟骏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光头。铁皮桌上的搪瓷杯里还有半杯凉水,杯壁凝着水珠。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冰凉地落进空荡荡的胃里。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周涛?”
光头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放下了,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有退。
他把珠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掌心里慢慢转,珠子碰撞的声响很轻,噼、噼、噼,像是某种古老的计算器在运作。
“这里面消息传得快。”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放风的时候我跟疤哥那边的人聊了两句。他们告诉我,外面有人在找周涛的麻烦,所以他躲起来了。”
“什么麻烦?”
“赌债。”光头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周涛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其中一部分就是疤哥的。这就是为什么疤哥对你特别感兴趣,你是周涛的朋友,他以为能从你这里榨出周涛的下落。”
拼图的碎片在李孟骏脑子里一片一片地浮上来。
周涛欠赌债,周涛向李孟骏借钱,借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还不上。周涛设计了一个局,生日聚会,邀请李孟骏,同时邀请黄毛那伙人。冲突被故意挑起,李孟骏被推进人群,背上斗殴的罪名。周涛从后门消失,让李孟骏独自承担一切后果。
这样,周涛不仅不用还那五十万,还可以用“李孟骏主动打人”的证词来撇清自己,说不定还能从疤哥那里换取债务减免。而黄毛,职业碰瓷的黄毛,正好需要一个新的“受害者”,来完成他的业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李孟骏问。
光头把珠子重新戴回手腕上,用袖子盖住。
他抬起头,下颌那道疤在灯下被拉得很长,像是另一张嘴,正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因为我看你不像坏人。”他说着,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而且疤哥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李孟骏......”他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李孟骏,“有时候,你得利用现有的资源。想想你的家人。你不想早点出去吗?”
那一夜,李孟骏彻底无眠。
他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几块水渍。
有一块像地图;有一块像人脸;还有一块像一只张开的手掌,那只手掌似乎在合拢,又似乎在松开。
李孟骏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又睁开。
周涛在撒谎。但警方已经发现了证词里的矛盾,通话记录、消失时间、监控死角,这些拼在一起,正在慢慢拼出一个和“李孟骏主动伤人”完全不同的故事。
川字纹警察解开他手铐的那个动作,那瓶碘伏,那句“今天先到这里”的语气,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不认为你在撒谎。
但这不够。
只要那七个证人的口供不变,只要监控拍到的画面不被重新解读,他依然是“主要斗殴者”。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证明这一切是预谋。
光头的弟弟马三,世纪豪情的常客,职业碰瓷团伙的观察哨,他知道内情,但光头说他“怕警察”。
周涛,他既然已经在撒谎了,就不可能主动翻供。
还有疤哥。
疤哥在找周涛的麻烦,疤哥想从李孟骏这里榨出周涛的下落。这个放高利贷的罪犯,这个在拘留室里建立王国的疤哥,他是周涛的债主,也是唯一一个有动机去追查周涛下落的人。
李孟骏坐起身。
凌晨四点,远处传来一声鸡鸣。不是真的鸡,是拘留所附近有住户养了几只,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啼叫一声。隔着高墙,隔着电网,隔着一道道锁住的铁门,那声鸡鸣传到这里已经微弱得像幻觉,但他听见了。
他想起宋冬梅在探视室里那双乌青的眼睛。
她说“奶粉只剩两罐”;她说“你妈打电话来,问你怎么不接电话,我连谎都不会撒”。
宋冬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在里面要小心。”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不管用什么方法。
铁窗外,天空开始泛白。不是那种彻底的亮,只是一层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渗进来,把黑色稀释成深灰,再把深灰稀释成浅灰。
拘留室的日光灯管在这种天光里显得更惨白了,像是某种正在褪色的颜色。
李孟骏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缠着纱布的伤口里,新换的纱布很快渗出了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水,混着一点点新鲜的红色,疼痛让他清醒,清醒让他冷静。
他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然后坐在床沿,等着天亮。
疤哥想要周涛的下落;警方想要周涛翻供的证据;光头想要一个了结;马三想要自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颗棋子都在棋盘上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他,李孟骏,一个被朋友出卖的程序员,一个被人从后门消失的替罪羊,他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钥匙碰撞的声响,那是早班狱警在交接,铁门的锁孔被一把一把地拧开,然后一把一把地重新锁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反复折返,像某种古老的报时仪式。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孟骏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按在冰冷的铁皮上。
掌心传来钝痛,但他没有松手,他在等那道门打开,在等放风的哨声,在等和疤哥面对面的那个时刻。
他要告诉疤哥,他愿意合作,但不是以囚徒的身份。
是以棋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