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颜杲卿的忠烈（六）
天宝十五载正月初八，常山郡。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然掀起米缸上的盖子，女娃娃的心头猛地一松，忙从米缸里探出头来：“颜伯伯是你吗？援军来了，坏人都被打跑了！”
哐当一声，盖子被甩在了地上。那只大手贴在米缸内壁，五根手指骤然用力，将藏在米缸内的女娃娃提了起来。
一阵刺耳的声音瞬间击穿了她的耳膜，映入眼帘的是蔡希德狰狞的面容：“我们确实赢了！”
颜杲卿双手被缚，低头不语。四下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史思明静静地打量着颜杲卿，没有半点得意，只有冷漠，死一样的冷漠。
蔡希德踱着步子，行至史思明面前，悠悠道：“城中一万余人，皆已就地处决，无人生还！”
话音刚落，颜杲卿低垂的双目猛然抽动。他闭上双眼，想到他临时招募却仍誓死守城的士兵；想到了不辞辛劳为将士送来食物的父老乡亲；想到了同妮妮一样可爱懂事的孩子们。
一个个曾经如此鲜活的生命，如今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于天地间销声匿迹。战争吞噬了太多美好，因一己私欲，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皆命丧于此。思及此处，颜杲卿不由慨叹：“是颜某愧对常山百姓啊！”
史思明见状，指着遍地的尸体，缓缓道：“颜公，这就是你的坚守吗？守或不守，有何分别？”
颜杲卿默不作声，片刻后，方抬头仰望天空，自言自语道：“守，是尽唐臣之节。城破人亡，乃是颜某无能，有负百姓，但无愧于当朝天子！”
几日后，颜杲卿和袁履谦以及颜氏子弟，皆被押至洛阳，听候安禄山发落。
李猪儿拂尘一摆，对着颜杲卿的膝盖猛踢一脚：“见到大燕皇帝为何不跪！”
“天下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大唐皇帝！”
安禄山闻言，登时嘴角抽动。他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旋即抬起粗短的手指，对着颜杲卿喝道：“放肆！”
“颜杲卿！若非朕爱才，拔你于微末，由范阳户曹至太守，对你有再造之恩，可你却恩将仇报，举兵反朕，你忠义何在！”
颜杲卿怒目圆睁，气势汹汹，破口大骂：“你算哪门子的天子，竟敢自称朕！起先你也不过是营州牧羊的一个羯奴，若不是当今天子一路拔擢，你何以坐拥河北，执掌三镇！天子对你恩幸无比，你起兵造反，也配谈忠义？”
颜杲卿正欲起身，奈何双手被缚，又被两边叛军狠狠压制，动弹不得，只能红着脸继续喝道：“我颜氏一门，世代皆为唐臣，你虽施我私恩，却屠我常山万民，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你，为常山百姓报仇雪恨！”
“臊羯狗！多说无益，快给我个痛快！”颜杲卿全无惧色，引颈喝道。
“好！好！颜杲卿，你们颜氏一门忠烈，那朕便成全你！”安禄山大袖一挥，对着身边人喝道：“来人啊！将颜杲卿、袁履谦处以剐刑，把他们身上的肉，给朕一片一片剐下来！”
行刑之人先是轻轻地在颜杲卿和袁履谦二人的身上划动，迫切地想看二人失措破防的样子。谁知袁履谦厉声道：“今日一死，实乃命中注定，然安贼你不必得意，他日黄泉路上，你我若再相见，袁某必手刃于你！”
安禄山面色铁青，霍然转身，喘着粗气喝道：“即刻行刑！朕倒要好好看看，你二人是如何被活活剐死！痛……不……欲……生！”
话音刚落，刀骤然嵌入二人腹部，刀柄缓慢旋转，鲜血喷薄而出，一大块肉被剐了下来。
颜杲卿二人依旧不甘示弱，气势未减半分：“安贼必败，大唐必胜！”
“安禄山滚回你的范阳老巢！”
“可恶！把他们的舌头给朕剐下来！”
一道白光自二人苍白枯瘦的面容划过，二人瞳孔紧缩，“啊”了一声，地上骤然多了两抹刺目的鲜红。
二人犹自含糊怒骂，猛地冲着行刑之人的脸上啐了一口血沫。
行刑之人怒气骤生，刀嵌入血肉的力度更大。
颜杲卿只觉瞳孔渐渐涣散，洛阳宫宇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清清楚楚映入眼帘的，却是那株立于常山城头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女娃娃。
他睁大了眼睛，定睛一看：“竟是妮妮！”
妮妮扑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递给他一块黍饼。他接过黍饼咬了一口，感觉很香，很幸福。不过很可惜，那种幸福他再也感受不到了，如今他只觉口鼻腥咸，喉头发紧，意识微弱，气息奄奄……
不知过了多久，骂声渐渐消散，四周静得出奇。
安禄山瞥了一眼地上的两抹鲜红，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好你个颜杲卿，就算是死也不让朕舒心！好！好！你忠心，那朕便成全你！”
安禄山深深吐了一口浊气，喝道：“来人啊！”
“在！”
“即刻去长安！备上这份厚礼给李隆基老儿，也不枉朕与他君臣一场！”
“遵旨！”
话音刚落，洛阳城外一声鸦啼划破天际。
李隆基打开密信，面色铁青，一挥袍袖，喝道：“王承业隐瞒军功，乃欺君之罪，即刻革职，听候发落！”
“陛下，与这封密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檀木盒子，请陛下过目！”高力士将盒子呈至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打开檀木盒子，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他脸色骤变，手腕轻颤：“放肆！”
檀木盒子瞬间脱手坠地，掉出来两抹暗红，高力士定睛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竟是两条断舌！
李隆基僵坐在龙椅之上，默然良久。
此时，平原郡太守府邸。
颜真卿独对火盆，喃喃低语：“常山郡被安禄山攻克后，族兄杲卿大义殉国。刚刚反正不久的河北诸郡，接连被叛军攻克，河北大地再次陷入叛军的铁蹄之中。”
他俯下身来，眸子里闪着火光，将手中的《颜氏家训》一页一页慢慢撕下，小心翼翼地投于火中：“如此一来，平原郡恐怕难以幸免于难。然朝廷接下来的部署，诸多难料，一切未定。我势单力薄，叛军来袭，又该如何应对？”
片刻后，他郑重起身，负手而立，望向窗外，高声道：“族兄大义，颜氏一门世代忠烈，族弟真卿定恪守家训，谨遵族兄遗志，誓死守卫河北！”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