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

一


柳枝抽芽的第三天,父亲说,我们得离开。


梅雨把行李捆了又捆,最后只收拾出两个蓝布包袱。一个装衣裳,一个装母亲留下的青花瓷碗。碗是母亲出嫁时的嫁妆,她生前总说,等梅雨出嫁时,要传给她。


“带这个做什么?”父亲蹲在门槛边卷烟,烟丝洒了一地。


“春天了。”梅雨答非所问。


确实春天了。湘江水涨了三分,对岸的桃花开成一片粉雾。摆渡的老秦说,今年春来得早,桃树憋了一个冬天,开得不管不顾的。渡口石板缝里钻出嫩草,江水是浑浊的黄,打着旋向东流。


船是乌篷船,篷顶补了又补,像件百衲衣。老秦撑篙,父亲坐在船头,梅雨抱着包袱坐在中间。船离岸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那间土坯房在晨雾里缩成灰扑扑的一团,屋顶茅草被风吹起几缕。门没锁,其实也没什么可偷的。


“看路,莫看回头路。”老秦的声音混在水声里。


篙子点进江心,船晃了晃。梅雨抱紧包袱,听见瓷碗轻轻相碰的脆响。父亲忽然说:“你娘要是还在……”


话断了。江风很大。


二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白沙镇,在江下游六十里。父亲在那里有个远房表亲,说镇上纱厂招工,管吃住。


梅雨没见过纱厂。她十六年的人生里,最远只到过十里外的集市。母亲在时,常教她绣花——桃花怎么绣,杏花怎么绣,花瓣要由浅到深,层层叠叠才活。母亲的手很巧,能在帕子上绣出整棵开花的树。


“你绣的桃花,”母亲曾摸着她的头说,“像要结桃子了。”


去年秋天,母亲咳了最后一口气。临终前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桃树枝。梅雨知道,母亲没等到春天。


船行至江心,对岸的桃花林越来越清楚。不是一株两株,是浩浩荡荡的一片,沿着江岸铺展开,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花瓣落在江面上,随波逐流,像无数小小的船。


“今年花开得邪乎。”老秦说,“听老人讲,桃花疯开,不是大旱就是大水。”


父亲没接话,低头卷烟。烟纸被江风吹得哗哗响。


梅雨看着那些花瓣。有的打着旋沉下去,有的倔强地浮着,朝下游漂去。她想,这些花瓣最终会去哪里?入洞庭?下长江?还是半路就沉了、烂了,变成江底的泥?


包袱里的碗又轻轻响了一声。


三


白沙镇比梅雨想象的大。


码头挤满了船,卸货的、装货的、载人的。空气里有鱼腥味、桐油味,还有说不清的混杂气味。表叔是个精瘦男人,眼睛眯成缝,说话时不停搓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厂里正缺人手,姑娘家心细,学得快。”


纱厂是栋红砖房,三层高,窗子开得小,像许多只眯着的眼睛。女工们穿着灰布衫,排着队进去,又排着队出来。梅雨被分到纺纱车间,机器声震耳欲聋,说话要贴着耳朵喊。


她学接线头。纤细的棉纱,断了,接上,又断,再接。手指很快磨破了皮,缠上布条继续。监工是个女人,脸绷得像块石板,在车间里来回踱步。


晚上睡大通铺,二十几个姑娘挤一间屋。梅雨睡最靠墙的位置,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她悄悄把青花瓷碗拿出来,放在枕头边。月光从高高的窗子漏进来一点,照在碗沿上,泛着清冷的光。


同铺的姑娘叫小莲,才十四岁,从更远的山里来。她看见碗,小声说:“真好看。”


“我娘留下的。”


“我娘也留了东西,”小莲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红头绳,“就这个。”


两人都不说话了。机器声似乎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蜜蜂。


四


春天在白沙镇是另一种过法。


没有漫山遍野的桃花,只有街边零星几棵柳树,蔫蔫地绿着。但江边的桃花消息还是传了过来——老秦摆渡时带来的。他说上游下了三天三夜的雨,江水涨得厉害,桃花林淹了一半。


“那些花,”老秦比划着,“漂了满江,往下游来了。”


果然,第二天,江面上开始出现成片的桃花瓣。粉的、白的,密密地浮在水面,像给江水铺了层花毯。镇上的孩子跑到江边看稀奇,大人们却皱起眉头。


“花追水,水追人,不是好兆头。”卖菜的老婆婆念叨。


梅雨休息日去了江边。花瓣真的很多,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下面的江水。有些还新鲜,有些边缘已经发褐。她蹲下身,伸手捞起一瓣。花瓣软软的,湿漉漉的,躺在掌心,像一只小小的、疲惫的船。


她忽然很想念渡口那棵老桃树。每年春天,母亲都会摘些新鲜的桃花,用糖腌了,做桃花糕。糕是粉色的,透着淡淡的香。母亲总说,吃了桃花糕,一年都有甜头。


“姑娘,买把菜吧?”卖菜婆婆招呼她。


梅雨摇摇头,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面。花瓣还在源源不断地漂来,无穷无尽似的。


五


雨季真的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是瓢泼的、倾盆的、不管不顾的大雨。纱厂屋顶开始漏水,车间里摆了好几个木盆接水,滴滴答答,和机器声混在一起。


更糟的是江水。一天早上,人们发现江水已经漫到了街口。浑浊的水裹挟着树枝、杂草、死鸡死狗,还有那些早已凋零腐败的桃花瓣,涌进低洼的巷子。


厂里通知停工,但不得离开宿舍。食物由厂里统一分发,每人每天两个窝头,一碗稀粥。女工们挤在二楼,看着窗外的水一点点涨高。


小莲发烧了,脸红得厉害,嘴里说着胡话。梅雨把自己的被子匀给她一半,整夜用湿布给她擦额头。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像天漏了。


第三天夜里,小莲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她看着梅雨,眼睛亮得异常:“我想回家。”


“等水退了就回。”


“回不去了,”小莲摇头,“我娘说,出了那个山坳,就回不去了。”


梅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摸摸小莲的额头,还是烫。窗外,雨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哭喊声、奔跑声、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


她走到窗边,看见街道已经成了一条河。水面漂着木盆、板凳、门板,还有一口黑漆棺材,晃晃悠悠地向下游漂去。棺材盖上积了薄薄一层桃花瓣,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


六


水退得很慢。


雨停后第五天,街面的水才退到脚踝。白沙镇一片狼藉,到处是淤泥、垃圾和死鱼腥臭的气味。厂里死了三个女工,小莲是其中一个。埋在后山,没有墓碑,只插了根木棍。


梅雨收拾东西时,看见枕头边的青花瓷碗。碗里积了薄薄一层灰,她用袖子擦干净,碗沿那圈青花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


父亲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睛深陷。“表叔说,厂子要修整,一时开不了工。”


“那我们呢?”


“往下游走。听说常德那边有活路。”


又要走了。梅雨把碗仔细包好,放进包袱。离开白沙镇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很烈,照着满街的泥泞和破败。江水平静了,恢复了往日的浑浊,只是岸边挂满了垃圾和枯枝——那是洪水留下的印记。


摆渡的还是老秦。他的乌篷船还在,只是篷顶破了个大洞,用油布临时补着。


“这船跟了我二十年,”老秦撑篙离岸,“经了这次大水,该寿终正寝喽。”


船到江心,梅雨忽然看见——岸边淤泥里,斜斜地插着一根桃树枝。枝子是枯的,黑褐色的,但枝梢竟然开着几朵桃花。小小的,粉白的,在满目疮痍的背景下,显得那么不真实。


“怪事,”老秦也看见了,“根都烂了,还开花。”


父亲盯着那几朵花,很久,说:“你娘要是看见,肯定喜欢。”


这是母亲死后,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她。梅雨抱紧包袱,感觉里面的碗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地暖。


船向下游行去。江面开阔,水天一色。偶尔有花瓣漂过——不知是去年的,还是今年的。它们从上游来,到下游去,从这个春天,到下一个春天。


梅雨忽然想,也许母亲并没有错过这个春天。她就在这些花瓣里,在这些流水里,在每一朵倔强开放的花里。春天从来不会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赶路。


就像他们一样。


船破开水面,向前,一直向前。对岸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而身后的江面上,那些桃花瓣还在漂着,沉默地,固执地,朝着下游,朝着大海,朝着所有未知的、可能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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