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不一定是真相

三月,初春。

寒凉依旧,曼香坐在窗边低头绣着一方锦帕,锦帕上几丛翠绿的竹子已是栩栩如生,丫头小凡走过来递给曼香一个攒金丝护套的手炉,一边关窗还念叨着小姐又穿的这样单薄坐在窗口,老爷说了要小姐好好调养身体,切不可影响了下月大婚。

下月初五便是肖府二公子肖沛安和唐府唯一的小姐唐曼香大婚的日子,府里早已挂满了灯笼红绸,处处透着喜气,唯独曼香日日待在房里,或是发呆或是在锦帕上绣着竹子。每每曼香发呆时小凡便沏上一壶竹叶青放在小姐手边,小凡不明白小姐为何如此钟爱只有普通人家的男子才会饮的如此清冽廉价的茶叶。

日子不紧不慢到了四月初五这日,一大早喜娘便将曼香从床上拉起梳妆打扮,天蒙蒙亮时外面的爆竹声渐渐多了起来,曼香也已梳妆完毕,喜娘围着曼香转了两圈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便出去了,曼香将一把剪刀悄悄放入袖笼。不多时外面鞭炮声骤起,是那接亲的队伍来了,曼香由小凡和另一个丫头扶着上了喜轿,肖家二公子乐颠颠的翻身上马一路吹吹打打往肖府走去。

夜慢慢凉了下来,肖府的喜庆热闹也淡了些,曼香依然盖着盖头静静的坐在床边。不多时肖家二少爷便推门进来,看到曼香后一张热闹欢喜的脸慢慢淡了下来,没有了往日里的纨绔,我知道你还惦记他,近日我便在外间的软榻上歇息,有什么需要你喊我一声便是,就不用小凡守着了,曼香松开了袖笼中握着剪刀的手,拿下盖头。

曼香的心早就没了,在筠白和念桃离开的那日就死了,曼香嫁给沛安一年,沛安也在软塌上睡了一年,肖夫人因为子嗣几次提起为沛安纳妾,曼香是不反对的,只是今日正好碰上沛安外出回来,拿起茶杯便砸到了地上,同肖夫人狠狠吵了一架,并放话这辈子我肖沛安都只会有唐曼香一个女人,说罢牵着曼香离开,纨绔至极。

夜里,曼香第一次牵着沛安的手进了里间,沛安终于等到了这迟来一年的圆房。三个月后大夫诊出曼香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肖府的奴才丫头都围着曼香转,生怕怠慢了,直到曼香生下了儿子肖柏。

柏儿半岁时,小凡拿回一个檀香木盒子交给曼香,说是门外一个瘸子让交给小姐的,曼香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竹简,上面刻着一男一女,男子透着沛安的眉眼,女子栩栩如生便是曼香,竹简上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写着平安顺遂,曼香瞬间泪如雨下,呆坐了几个时辰后从床柜的隔层里摸出一个包裹,里面依然是一块竹简,只是竹简上的男子不是沛安,仅仅从竹简上就能看出男子温润如玉的模样,这个男子便是尹筠白,是当年的曼香掏了全部心肺去爱的男子,也是在曼香的心上狠狠扎了一刀的男子。

当年沛安的爹和曼香的爹是同窗好友,沛安和曼香自小便相识,直到曼香遇到筠白前,他们一起出门惹事,一起上树掏鸟,只是曼香遇到了筠白,一眼便误了终身。那日曼香跟着爹爹去拜访肖伯父,打了招呼后便去找沛安,走进院子一眼便看到了和沛安坐在一起下棋饮茶的男子,男子站起福了福身算是打了招呼,曼香再也转不开眼,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便是这样的男子吧,这个身姿如翠竹般的男子就这样入了曼香的心。

此后曼香便整日拉着沛安去找筠白,筠白家里的院子后面连着一片竹林,家里也只筠白一人,筠白的父亲早年是个教书先生,做过沛安的老师,如今父母早已离世,靠着手艺卖一些自己的字画和雕刻的竹简勉强度日。筠白是个缄默的性子通常不怎么讲话,只是听着沛安和曼香不停的嬉戏吵闹,到了有趣处偶尔插一句,再往后曼香便不再跟沛安一起去找筠白了,只带了丫头念桃去,每次筠白都会泡了自制的竹叶青给曼香和念桃喝。那一年曼香14岁,筠白17岁。

直到曼香16岁,肖唐两家将的婚事提上了日程,曼香不得已跟父亲坦白她的心里早已有了别人,不能嫁给沛安,父亲轰然大怒将曼香关在了家里,曼香绝食自尽用尽了各种法子,父亲依然不改初衷。直到沛安来唐府,曼香托他将念桃想办法带了出去,念桃找到尹筠白告诉他,小姐摆脱不了已定的婚约,三日后亥时约在唐府西面的小门见,从此天涯海角不离不弃。念桃回来时带回了一块竹简,上面是筠白和曼香,虽然筠白未说同意与否,可曼香知道筠白是愿意的。

三日,曼香安心的等着,他知道筠白会来,酉时开始便每半个时辰派念桃去看看筠白来了没有,直到戌时三刻念桃去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不久之后,曼香的大哥来了,告诉曼香他途径西门小路看到念桃跟一个翠竹般的男子驾着马车离开,曼香不信跑出去看,哪里还有筠白和念桃的身影,直到几日后沛安带来了一封信,信中的字迹曼香熟记于心,信中言明早已和念桃两情相悦,沛安可做证,苦于念桃没有机会脱身便隐瞒至今,送上竹简一枚,望唐小姐原谅,来世为牛为马报答恩情。至此曼香大病一场后彻底死心,同意三月后嫁入肖府。一来此事无可更改,二来曼香已怨恨上了沛安的隐瞒。

大婚之日袖笼藏着剪刀,准备圆房之日跟沛安同归于尽,谁想沛安并未为难她,在软塌上一睡便是一年。直到生下小柏,收到了筠白送来的竹简,听到小凡说瘸了一条腿的男子,方知他过得并不好,那些不甘和愤恨才淡了去。

从此她只是肖府二少夫人,只是小柏的娘,不在饮竹叶青,不再绣帕子,两块竹简一同扔进了火盆,日子就这样在沛安的陪伴与宠溺中走了下去,风平浪静岁月静好,至死与筠白再无交集。

只是曼香不知,她的岁月静好是用筠白的一条腿和做男人的尊严换来的,当日沛安带着曼香离开唐府时,唐老爷便派人跟了去。三日后筠白是来接曼香的,只是到了约定地点等来的不是曼香,是曼香的大哥带人打断了他一条腿,废掉了他做男人的资格后拖去了城外乱葬岗,念桃出来时正巧看到这一幕便一路跟了去,待大少爷离开后便带着筠白先看了大夫,没几天便离开了京城,离开前筠白托沛安转交了一封信给曼香。筠白和念桃在几百里外的一个小镇上定居,沛安时常派人送些银钱给念桃,念桃明白如果小姐知道当年的真相,定是愿意她留下来照顾筠白的。

每年沛安都会安排二人回来偷偷的看过曼香,当日大婚,曼香不知她放下轿帘后,巷口转出了两个身影,一男一女。

数年后,沛安酒后无意说出了真相,每年筠白和念桃的身影出现时她只做不知,如今几人的平静早已无法打破,只能当做不知,只为给深情的沛安一份安心,给她一生唯一爱过筠白一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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