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在税务局工作了半年,和同事们的关系越来越熟络。
许阿姨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带好吃的;小鹿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聊八卦;就连沉默寡言的老郑,偶尔也会对她点点头。
但有一个人,她始终觉得有些神秘。
那就是陆时年。
作为她的直属上司,陆时年对她的工作指导非常到位,几乎每个案例都会给她中肯的建议。但除了工作之外,他很少说别的话。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看书,喝茶,偶尔望着窗外发呆。
苏暖曾经问过小鹿,陆主任是什么来历。
"陆主任啊,"小鹿压低声音,"他是老资格了,据说来税务局三百多年了。"
"三百年?"苏暖吃了一惊。
"对啊,他是明朝末年的人,听说是个书生。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有故事。"小鹿眨眨眼,"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问许阿姨,她知道得多一些。"
苏暖没有去问。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该随便打听。
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
那天下班后,苏暖去档案室找一份资料。
档案室空荡荡的,老郑不知道去了哪里。苏暖在书架间穿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要找的那份档案。
突然,她在一排书架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本不一样的账本。
那本账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比别的账本都要旧,边角已经磨损了,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封面上的名字让她心里一跳——
陆时年。
苏暖知道不该偷看别人的账本,但好奇心驱使着她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手指刚触碰到账本的一瞬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
苏暖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到陆时年正站在书架的另一端,表情看不出喜怒。
"主任,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陆时年走过来,拿起那本账本,"想看就看吧。反正迟早你也会知道的。"
苏暖愣住了:"您不介意?"
"介意又能怎样?"陆时年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三百年了,该放下的早就放下了。"
他把账本递给苏暖:"自己看吧。我去给你泡杯茶。"
苏暖接过账本,心里百感交集。
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翻开了那本已经泛黄的账本。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
【陆时年
生于明万历三十二年(公元1604年)
卒于——(未填写)】
下面是一行行记录:
【已缴税款】
- 父母的离世……已缴
- 科举的失败……已缴
- 挚爱的生命……已缴
苏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上。挚爱的生命——这是什么意思?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段详细的记录: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陆时年之妻沈婉君于生产时难产,母子俱亡。陆时年悲痛欲绝,四处寻访,欲求起死回生之术。后经指引,寻至熵增税务局,申请退税,欲退回妻子之生命。
申请结果:驳回。
理由:生死不可逆。】
苏暖的心揪紧了。她继续看下去。
【陆时年不愿接受此结果,在税务局外跪求三日三夜。第四日,时任局长与其面谈,提出一项交易:
若陆时年愿成为税务局员工,帮助他人完成退税,则可获得一项特权——永远保留对妻子的记忆。
常人死后转世,会失去前世所有记忆。但陆时年可以例外。他将永远记得沈婉君,永远记得他们的爱情,永远记得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一切。
作为代价,他将失去投胎转世的机会,永远留在税务局,直到宇宙终结。】
陆时年接受了这个交易。
苏暖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三百年,只为了永远记住一个人。
三百年,看着无数人来来去去,帮助他们完成退税,而自己却永远无法退回那个最想退回的东西。
这是怎样的一种爱,又是怎样的一种痛。
"看完了?"
陆时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两杯茶,在苏暖旁边坐下。
苏暖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觉得我很傻对吧?"陆时年把一杯茶递给她,"为了一段记忆,放弃了转世的机会。也许下一世,我可以重新开始,重新遇见一个人,重新爱一次。但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忘记她。"陆时年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悠远,"婉君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她温柔,善良,聪慧。我们成亲三年,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她走的时候,我觉得世界都塌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没能救她,没能让她活下来。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至少,我可以永远记住她。只要我还记得,她就没有真正消失。"
苏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三百年了,您……后悔过吗?"
陆时年想了想,摇了摇头。
"后悔?怎么会呢。"他说,"这三百年,我帮助了很多人。看到他们完成退税后脸上的笑容,我会想起婉君的笑容。每帮助一个人,我就觉得离她近了一点。"
他转头看着苏暖,眼神温和:"所以,苏暖,不要觉得我可怜。我过得很好。有回忆陪伴,有工作可做,有你们这些同事。我很满足。"
苏暖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突然觉得,陆时年不仅是她的上司,也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的坚守,只为了一份爱。
这份爱,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间,成为了他生命中最坚定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