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食的罪恶》

                          肉食的罪恶

        我是肉食主义者。水煮白菜是纯素的,所以我更喜欢回锅肉。片得恰到好处厚度的肉,肥瘦均匀,被油煎得晶莹剔透,滋滋作响……

      历史课已开始一个小时,漫长枯燥的内容让我感到饥饿。

    虽说是课堂,但学生只有我一人。授课老师是我的亲戚,她是我的第八个小姨。我叫她八姨。八姨没有站在讲台上,而是坐在另一张桌子对面面对着我。她为着我这糟糕的历史成绩,并看在亲戚情分上,更因着她高尚的教师职业素养,正在给我特别关照。

    她的头稍向上仰着,看着我,好像巨人打量着脚下的蚂蚁。她的脸很冷酷,毫无生气,仿佛已脱离尘俗。瘦削的颧骨,单薄的嘴唇,向外宣告着她毫无任何欲望的内心。她一张一合的嘴中汩汩流出历史编织成的渺茫之音。我盯着两张桌子间的沟壑,黝黑深邃。手指若伸进去,恐怕拿出时会只剩一节白骨。那截白骨若向下掉落,无论经过几个世纪,也绝不会发出一声最微弱的回响。八姨还在有条不紊,机械地编织着虚无的、仿佛从未发生过的历史。两张桌子间的间隙越拉越大,我感到我们好像处在硬币的两面。她是光亮宏伟的"5",我是幽暗角落兰草上的甲虫。

    八姨还在授课,"伯夷叔齐采薇而食,最终饿死于首阳山。"她停了下来。

    我听见了这个停顿。但过去的历史课我从未听过,更不知什么崇高的品德云云。这些高尚得不着边际的美德与我这个卑劣的肉食者水火不容。我只是很急切的想吃一碗流油焦香的回锅肉。

    “他们居然可以吃素。”我按捺不住地说。

    “什么?”八姨头抬得更高了,似乎经过一番思考顿悟后,她猛然低下头,凹陷的两眼瞪住我。“伯夷叔齐不赞同周武王以暴易暴,并以行动力行。他们高尚的光焰万古长存。”

    我看着八姨冷酷的脸,感到发冷。接着她又重新高傲起来了。这使我记起,她也同两位先贤一样以吃素为生。于是我战战兢兢,却又忍不住问,“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吃素?”

    “吃素有益身体,更有益精神。精神上没有承担伤害生物的罪恶,而是体贴爱护它们。这是一种崇高博爱的情怀。”她看也不看我了,好像已经升入了太虚之境,脸上一幅决然又释然的表情。我在她的对比下显得像一只极小的毒蜘蛛。

    可我十分困惑。作为一个肉食者,被素食者认为是食尸而活,这固然没有什么,也是事实。可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他们吃周的野菜,难道就没有取之于周吗?素食者想要不伤害生灵,远离荤腥血污,难道就摆脱罪孽了吗?生命无处不在,食素的人也使各种生命受伤换取自己洁白的生。但无论如何他们是无法摆脱自己的过错的。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吃的每一片回锅肉都是从曾活蹦乱跳的猪身上剜下的;炸肉的每一滴油都是从大豆子孙中压榨的;即使是最索然无味的水煮白菜,也令在土壤中欣欣向荣的白菜受滚水煎熬。每屠宰一只牲畜,我能听到:尖叫与血水冲刷着污浊的皮毛;每拔起一棵蔬菜,我也能看见:他震悚战栗的绝望。

    但我喜欢吃肉。

    我是个罪人。我每餐所食皆源于杀害其他生灵,我每日所享皆来自压迫我的同类。

    还记得一次旅游,我站在高耸的沙丘上,忍受着炽热的烘烤。太阳毒辣,阳光似乎要将我煎熟。于是我掏出了水瓶。透明的瓶子里盛满了晶莹的液体,我舔舔干裂的嘴唇,扭开了瓶盖。但想要喝水却没有那么容易,因为我遵守着一种不成文的规定,这是我的家族代代相承的。那就是户外饮水时必须向自然将水奉还一半,以展现个人的感恩。也许这体现了曾经吃不上肉的祖先的高洁操守,我虽然不甚理解,但出于自己的浅陋无知与食肉的罪恶只好遵守。

    瓶中的水倾泻而下,一下子被沙子包裹成一个充盈着水分的球。沙球越积越大,沿着沙丘缓慢地滚了下去。沙丘也好像因吸水而涨高拉长了,我渐渐看不清球的去向,只看见它停在一个黑色的东西面前。那东西显然常年经受烈日的炙烤,皮肤黑得有如干裂的马粪。它把球捡了起来,不知所措地捧着它。我的仪式在这时也结束了,于是我喝起了水。那个黑家伙仰头望着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开始发狂地揉捏着那个富水的沙球,像是要杀死它。可沙球是脆弱的,马上裂成了千万片。黑家伙就哽咽着匍匐在地上拾取碎片吃掉。

    我嘴中寡淡的水这时一下子品出了肉味。我第一次明白祖先的用意——倒掉一半水的意义在于品尝剩下水中的肉味。

    我抬头稍向上望,八姨站在更高的一座沙丘上俯视着我们。她微笑着,好像在得意地告诉我,你看,这就是素食的妙处。

    但我不会吃素。我从来就不是个素食者。

    我的罪恶与生俱来,若摆脱则我的生命也会终结。我的生存必须伤害其他生灵,我的生活必须压迫我的同类。因此,我的每一步都留下肮脏的脚印,我的每一分钟生命都浸透着鲜血与泪水。当我作了如此之多难以估量的恶后,我不会祈求仁慈,也从未想过悔过。因为我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这与生俱来的身份——有罪的肉食主义者。

    你看:我脚下堆满尸骨而踩着他们前行。我背负着多么沉重的枷锁,那是我身份的象征。我清醒地为我的罪恶而痛苦,又全身心地活着每一分钟。身上背负的重荷已为我打下不可磨灭的烙印;身后充满血迹的肮脏脚印,不知流的是谁的血。但我仍将继续走下去,直至被黄泉淹没。

    你看那些素食者:多么圣洁啊!他们乘着清洁的风,闭着眼飞翔在纯净的玻璃罩子里,风中飘来的歌曲颂不尽良善与美丽。这风温暖而清新,使他们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为脚下虫豸的痛苦流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

    所以当我歇斯底里地痛哭,泪水流干满面干涸的血痕,我的肋骨间透出血肉模糊、满是孔洞的心脏时,我拒绝吃素。作为一个人类,我希望你可以称我为善良的人。一个善良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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