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照花人

我常常想,文字是有性情的。有的文字像太阳,照得人心里暖融融的;有的文字却像月亮,清冷冷地挂在天上,你望着它,它不望你,可那光偏偏渗进骨子里去,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艳。张爱玲的文字,便是后一种。

我未曾见过她,可读她的《传奇》与《流言》时,我总觉得那字里行间立着一个小小的、昂着头的女子,穿着奇异的衣裳,眼神却是疏离的,仿佛站在热闹的人群之外,冷冷地、又有些恋恋地看着这人间的悲欢。人们说她出身名门,祖父是清末的重臣,祖母是李鸿章的女儿。那样的家世,该是花团锦簇的了。可她却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这话里有一种惊人的坦白,像小孩子揭穿了大人精心维持的体面,叫人听了,先是愕然,继而心里便泛起一阵苍凉的酸楚。

她的才情是早慧的,也是孤绝的。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在上海的文坛上放出了异样的光彩。旁人写小说,写的是故事,是道理;她写小说,写的却是人心底里那一点算计,那一点自私,那一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苍凉。傅雷先生曾赞她的《金锁记》,说那是“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我读那篇文字时,只觉得那曹七巧的疯癫与怨毒,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读者的胸口。爱玲的心,竟是这样冷,又这样透。她仿佛站在云端里,俯瞰着尘世中的人们在金钱与情欲的枷锁里挣扎,她不哭,也不笑,只是静静地描摹着,笔触细腻得近乎残忍。

可你若以为她全然是冷的,那又错了。她在《爱》里写那个村庄里的女孩子,写那春夜里的一句“噢,你也在这里吗?”,寥寥数语,便道尽了千万人之中、千万年之间,那一点刚巧赶上的、却又转瞬即逝的温存。她的情感是克制的,像深秋里最后一朵迟开的花,不肯轻易地、热烈地绽放,只把香气收得紧紧的,留给懂得的人去嗅。她在《倾城之恋》里,让一座大都市的陷落去成全一对凡俗男女的婚姻,那看似圆满的结局里,藏着多少对命运无常的讥诮与叹息。她终究是不信的,不信那些花好月圆的谎,可她心底里,又似乎存着一点极微弱的、对“执子之手”的盼望。这盼望,她是不说的,只是把它藏在白流苏与范柳原那场旷日持久的、精刮的较量里了。

后来,她走了。去了香港,又去了美国,远远地离开了这片曾让她绚烂又让她伤心的土地。晚年的她,深居简出,像一只疲倦的、收起了翅膀的鸟。有人说她孤僻,有人说她怪。可我想,一个在年少时便看透了热闹的虚妄的人,到了晚年,大约是真心地爱上了那一点寂寞的清辉罢。她不再需要那些喧嚣的掌声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遗世而独立。

我窗前的晚霞,正渐渐地淡下去,由金红而碧紫,终归于一片苍茫的暮色。这让我想起她,想起她笔下那些在黄昏里点起蜡烛的人家,想起那些在电车叮当声里做着不近情理的梦的男女。她的一生,也像这一抹霞,有过最璀璨的迸射,也有过最沉静的消隐。云翳是多的,痛苦的、快乐的,都叠在那里了。可她终究用她那支清冷又华丽的笔,把这满天的云翳,织成了一段属于她自己的、苍凉而又美丽的黄昏。

她是不需要旁人去懂的。她只是写,写完了,便转过身去,留下一个瘦瘦的、穿着旗袍的背影,让后来的人,在文字里一遍遍地猜,一遍遍地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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