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园两境

      带小孙女游浣花溪诗歌园林,咫尺之间,两种诗魂静静相望。一边是《流寓秦州》的杜甫塑像,风尘满身,伴着驮马,步履沉重;另一边是《东篱采菊》铜雕,陶渊明拄着手杖,手提菊篮,身旁古井苍苔斑驳,林木幽幽,悠然望向远山。一为负重前行,一为抽身归田,引人深思。

      陶渊明生于东晋末年,杜甫身处盛唐转衰之际,二人相隔近三百年。陶渊明享年六十二岁,杜甫终年五十八岁。我们常常觉得陶渊明自在潇洒,杜甫一生愁苦。其实陶翁归隐之后,也曾遭遇荒年、忍饥挨饿,并非全然安逸。只是他不愿在浑浊官场委屈本心,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他是主动选择归隐,家中尚有田园田产可以依托,辞官之后,便回到乡野,于菊篱之间安放本心。

      可杜甫不一样,他不是不想归隐,而是乱世之中,早已没有安稳田园可以归去。安史之乱打碎了山河,他的故土残破,田产荒芜,没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家园。公元759年,他辞去华州司功参军的官职,不愿屈从苛政,可辞官之后,前路只有颠沛流离,一家老小衣食无着,只能携家人辗转奔赴秦州、同谷逃难。更深一层,即便有地方容身,他心底的悲悯也放不下苦难的百姓。

      流寓秦州的日子,杜甫生计艰难,辗转不定。可纵使自身困于饥寒,他的目光从来没有只停留在个人苦楚里。那些写于秦州的诗篇,一面是乱世游子的流离哀伤,一面是放不下的家国与百姓,山川风物入笔,字字都是忧国忧民的赤诚。读来心生敬意,也不由得为他坎坷一生深深怜惜。风雨飘摇的时代里,他只能扛起悲悯,以诗为史,记下人间沧桑。

      杜甫的担当,是文人滚烫的大义;陶渊明的淡然,是灵魂安宁的归宿。两种风骨,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在不同的境遇里,守住了各自心中的真。一园之中,悲忧与清欢相逢,让人心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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