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巷及其后花园
与许多古城一样,成都在地域上也有东西南北四门。所谓门,指的是旧时的城门。尽管这些“门”早已不复存在,但旧有的称呼仍保留至今,或指地理方向,或指一个方向上的片区。
经北门大桥,从城内延伸而来的一条大路,一直向北通向与中原腹地相连的川陕公路,这条路一直是成都连接外部的主要通道。也许与此有关,张家巷,以及前后的曹家巷、梁家巷和李家巷这些以姓氏为名称的街巷,最初应是外来移民们的住所。
北门大桥是成都北门的地标式建筑,所跨越的府河是老成都的护城河,其南面不到百米就是北城门。由这座桥往北通称为北门外或外北。我生活了30年的张家巷就在这北门之外。30年的岁月,从1956到1986年,横跨了我的整个青少年时代,对这里自然非常熟悉,也有着浓厚而特殊的感情。但由于年代跨度较大,物和人都在不断变化之中,有的甚至在这个时段就已面目全非,故本文的记忆内容主要定格在上世纪50年代中期到浩劫结束之前。
从北门大桥到现在的一环路口,约1公里左右的簸箕街分为簸箕上街和下街两个路段,张家巷是两街之间朝正东走向的一个巷子,正对面是花圃路。早年,这条巷子长约500来米,临街的房屋不多,居民大多住在几个深浅不一的院落中。小的院落仅三五个家庭,大的则住有三四十户人家,一家数口所居空间最多不过30来平方米。房屋多为土木结构,大多低矮而狭小,窗户少而小,房里总是黑黑的。
有一个位于巷子下半段,叫做老院坝儿的院子印象特别深。称为老院坝儿,可知这是张家巷最早的院落,其房舍也是整个巷子中最破烂的,有点近似现在的棚户区。在这个院子里,房屋一间连一间,重重叠叠,没什么规则的挤在一起,中间也没有什么院坝。只是有的房屋之间留有空隙,从而形成窄窄的过道,通向院子的更深处。由于排水有问题,下雨院内就会积水,天热时阴沟里就会泛出刺鼻的气味。
就像这巷子位于城市边缘一样,那时的张家巷居民都是一些生活在社会边缘的贫苦人。因此,与城里的不少巷子相比,张家巷可以说是十分丑陋,没有城内巷子的安静和闲雅。相反,是粗糙和喧闹的。
巷子的路面不是大块平滑的石板,而是下雨会有些泥泞的碎石土路。后来虽几经修筑,到沥青路面时,整条巷子也未尽改旧有风貌。在我居住那几十年,巷内路旁几乎没有树木,更别说什么花花草草了。路旁直立着的是高高的电线杆,最初是木质的,后换成混凝土的。巷子两旁的屋舍也是灰墙土垣,给人一种无色彩的灰扑扑的感觉。
这巷子很早就不是单纯的居家巷陌,而是周遭居民上街进城的通道。因为上世纪50年代后,随着城市发展,巷子周围陆续修建不少了住宅,如工人村、一街坊,以及一些公司院所的宿舍。很早以前,张家巷就很是热闹,甚至可谓喧嚣。尤其是上班时间,人来人往,车辆不断。巷子前半段的路旁,一度形成农产品的自由市场,主要是卖菜的,也有卖鸡蛋、卖猪肉和水果的。当然,这样的状态从另一方面也可说,这条巷子充满了某种活力。
张家巷原有两条小河。一条位于巷子中段,水量不大,犹如溪流,经过一座与地面齐平的土桥向南流入府河。后来这小河完全淹没于新起的建筑之中,成为地下的排污管道。巷尾还有一小河,至今尚存。那时这河的水量还大,也较清澈,常有妇女在河边清洗衣物。河上有一座仅比三轮车宽一点的石拱桥,石材是灰白色的,远远看去,蜿蜒的河流之上一座小小的白桥,显得古朴典雅。可惜后来这桥拆除了,在其下方修了一座能过汽车的混凝土桥,风格便大不同了。
过了桥便是大片的农田,这个地方叫马鞍山,即现在的马鞍路那个片区。说是山,实际就是一个稍稍隆起的浅丘。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又近,非常适合耕种,种植最多的是各种蔬菜瓜果,到了春夏季节,满目的翠绿。马鞍田园堪称张家巷的后花园。它不仅给这条陋巷增加了生命的色彩,也给这里的居民增添了不少生活的乐趣。
学龄前,我们就常到这里来玩,并在这里认识了不少的菜蔬,如辣椒、丝瓜、茄子等。印象最深的是红萝卜,它的叶子毛茸茸的,若是一大片,就像绿色云雾一般,甚是好看。读一年级时,班级养了几只兔子,我们就常到这里来拔青草、捡菜叶来喂养它们。当然,有的时候,见四下无人,也会溜进菜地,剥取新鲜的菜叶,或抠拔地里的红萝卜。只因这萝卜的根茎长得深,我们力气又小,往往折断而仅得其半截。得手后,将之藏在草篮底下,慌乱中逃离。事后,每感刺激好玩。
田亩的中央曾有一个水洼,有标准游泳池大小,只是边界不太规则,叫双人沱。为啥叫这个名字,不太清楚。这洼的水源应是那条巷尾的小河。到了夏天,这里便成了张家巷和远近娃娃们游泳戏水之地。到那时,水上岸边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一遍,闹腾之极。我那时还小,虽去过不少次,却没下过水,记忆中好像水也不太深。但就在这个欢乐的儿童水世界我第一次见证了死亡。
那是个炎热的下午,有同学说双人沱淹死人了。出于好奇,下课后我们几同学便急齁齁跑去看。到了那里,不敢走近,站在十余米外,见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娃娃一动不动地躺在沱边田里,他全身赤裸,面色灰白而僵滞。从来没见过死亡的我们呆呆望着这小小的身体,心里满是疑惧,这难道这就是“死”吗?
巷尾那条小河的边上有大片的水田。入夏以后,田里水溢苗肥,蛙声一片。一次晚饭后,与几个同学去河边闲步,那天刚学了李白的诗《朝辞白帝彩云间》,便仿其格调,你一言我一语地凑了一首诗,现在仅记得其中两句“四面蛙声鸣不住,工人新村灯火明”。
在60年代的饥荒岁月,我曾与几个玩伴在天黑夜半时到这水田里来夹黄鳝、捉青蛙。受惊吓的青蛙会飞快跃入水中,并不好捉,而藏在泥里的黄鳝却要好对付一些。借着手电光,仔细观察接近水面的田梗边缘,若见有蚯蚓洞大小的孔,那多半就是黄鳝的藏身之所。小心把手指伸进去,若触及到滑滑的鳝头,须快速而准确的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其颈部,然后缓缓地将之拽出洞穴。这样的抠挖会给窄窄的田埂带来损坏,造成水田渗漏,因而屡遭农民们驱赶,甚至追打。虽然总是弄得一身泥水,但这种获取的喜悦和心跳的感觉却充满了趣味,至今难忘。然而,这绿色的田园现已为栉比的高楼和网状的公路所取代,成为人车汹涌的城市一角。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