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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三期:回忆
1987年5月上旬,大兴安岭依旧寒风凛冽。
冰雪尚未融化,一团团火球便在密林深处跳跃,低飞的灰色的烟雾蒙住了天空。大风肆意横行,在树林里追逐旋卷的树叶,遇见了奔腾的火浪,发出了凄厉的呼号,使得整个森林不得安宁。
师部得到上级通知,在漠河县发生了一场森林火灾,火情刻不容缓,命令所在军区各部队增派兵力,前去求援。师各级领导召开作战会议。吴师长看着作战室内,挂在墙壁上的大兴安岭地形图陷入了沉思。政委、参谋长等人脸上挤满了焦急。师长一边想事情,一边从衣服口袋,取出来一支烟,拿起桌子上的情报,反复斟酌。小心地用右手指按着香烟,那烟头上摇摇欲坠的烟灰悄然滑落。整个作战室内一片死寂,卷起的烟雾在吊灯上和座椅上盘旋,在朦胧的烟雾中,隐隐约约能看见各位眉头紧锁。
吴师长望向了宋参谋长。
“老宋,你点子多,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大兴安岭的火都烧到军区首长那里了!咱师可不能落后,一定要拔得头筹,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保护好。距离火场最近的连提前拉过去,打头阵,后续保障都跟上去。”
“师长,部队各方面军事任务都在进行,兵力大调度有些困难。我建议把兵力分梯队压进。先头部队去一线灭火,控制火势。第二梯度把离火场几十公里的隔离带开辟好,后勤保障要及时联系地方各单位,把灭火器材全力运往前线。”宋参谋长将手中燃烧殆尽的烟放在地上,用脚狠狠踩上去,一丁点火星彻底消散。
刘政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发出了几声轻咳。
“留一个预备队,到时候各部队哪里有兵力减员。顶上去!把大衣绒鞋都保障到位,思政骨干和救援队一定要把灾区的老百姓情绪稳定好。各领导干部必须都一线指挥,以身作则。各党员骨干要冲锋在前,经验不足的新兵尽量拍到外围,保证好战士们的安全。”
会议结束后,明确了三点要求:一是我们是第一批奉命参加扑火的部队,这是上级对我们的信任,要打得出色,干得利落。
二是火场就是战场,我们的干部、党员一定要身先士卒,带领部队完成好这次任务。
三是确定部队分梯次开进。立即准备开进,全师要陆续登车出发,边开进边动员。
这个距离火场800多里的师部指挥所外,狂风呼呼地吹。
距离火场最近的一支部队正在进行军事演习,战士们未曾察觉一样,只感到空气比以往更加干燥。连队主官在接到上级命令时,立即调整任务安排,所有人员紧急集合,放弃演习,直奔火场。演习场地距离营区遥远,返回营区再去奔赴火场反而误了战机。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将火场一线消息传出去,传到首长那里!
赵连长原定计划着演习结束,休假回家陪家人,他那小儿子才一岁,每到深夜,赵连长总能梦见小儿子步履蹒跚跑向他,用稚嫩的语气喊着爸爸。可这一切计划都泡汤了,火场就是战场,救灾就是战斗!
赵连长拉上他的队伍,直奔森林深处。
大兴安岭的树木是分群而立的,这边是群杂木树——槐树、椴树、杨树簇拥在一起,那边是高大、雄伟、挺拔的樟子松和落叶松,它们都以各自的特色表现它们的魅力。像哨兵一样,坚守着大兴安岭的土地。这是大火燃烧着的原始森林的外围,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动物们早早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逃得无影无踪。
这百人多的队伍走了两个多小时,走着走着,森林中的湿气将鞋,衣服,帽子浸透。
战士们在经历严峻的演习任务后,早已疲惫不堪,落叶下面积攒了很多水分,黏泥真是令人讨厌,在鞋底下发出叭唧叭唧的声响。湿漉漉的衣服又冷又沉,部队的整体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天色已暗,终于看见了火光。不远的山上,成片的树木在燃烧,山上风大,燃起的火龙在山头狂奔。部队找了一片空地,原地先进行调整。赵连长将任务进行划分。将兵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兵力等会进行灭火,另一部分兵力寻些干草等,搭上点树杈木头棍子,把可以睡觉的简易帐篷搭好每8个小时,进行交替作战。赵连长看向连队里新兵小王,喊他过来:“小王,你前段时间训练受伤,就留在后方,把兄弟们保障好。”
一向要强的小王愤愤不满:“连长,这功劳也有我的份,凭什么让我待在后面。我不怕。”
连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记事本,丢给了小王:“把战斗日志写明白了,比什么都强。你腿有伤,火可比你跑得快,你不怕受伤,我还怕你受伤呢,战友们把命交给我,我要对你们负责!”
一波战士们捡树枝搭三角架子,铺上抱来的很多干草,铺在三角架上面,里面也铺垫上干草,直接睡在上面。另一波战士们跟着赵连长朝火光前去。
增员力量正在乘坐着军车向灾区驶进。车辆太少了,还有很多兵力没办法运到前线。
吴师长和政委研究过后,决定调整原来的预案,去车站截留军列。
当时车站调度人员说:“没有分局客调、路局特调的批准,任何人都不能截车!”
按铁路的规章在正常情况下这样做是对的。但是,火情发生了变化,如果不坚持把列车截下来,就会贻误战机,给国家和人民带来更大的损失。
车场调度人员是位年轻人,对于截车的事情难以把握。他话语间透落出青涩。
吴师长急切地向车站介绍了火势蔓延的情况,开始要求道:“眼下我是扑火前线解放军最高指挥员,军列调动应服从我们的指挥。”
调度人员拿不起意见来,原定的军列是接着往前开,不做停留,他有点担心随意更改计划,失责!
吴师长又向他解释说:“现在火情发生了变化,行车计划也要改变,出了问题我负责!”
吴师长命令参谋长指挥剩余兵力按铁路运输,他和政委带着指挥部的几位人员正驱车前往火场。
一辆接着一辆满载着士兵的军用车辆迅速驶出营地,扬起一片片尘土。吴师长矗立于最前方卡车的车头位置,他的目光坚定地投向了远方。
浓烟与烈火正侵袭着窗外的景象,空气里间断地飘散着干柴烈火的气息。他朝身旁的参谋轻声说道:“但愿我们抵达之际,还能稳住局面。”话虽轻,却透露出他内心的忧虑。
透过窗户被烧毁的民房和公共建筑只剩烟囱和残墙断壁,各种机械烧变形,铁轨烧弯,废铁被烧化,凝成铁砣子。灾区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大火却在迅速向四周蔓延。
赵连长带着一部分兵力,趁着夜色前往火源。五月的大兴安岭夜晚依旧寒气逼人,战士们身上穿着厚厚的大衣,可没走多久,战士们浑身便湿透了。树木间的湿气太重了,他们向火场纵深开进,在林地、沼泽、湿地等复杂地形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等靠近火源时才感到一丝干燥。
灭火的工具不够,只有少量铁锹,连长下命令,一名老班长带领一部分新同志拿着铁锹在后侧开辟深沟,开辟出一道隔离带来,以保证前面火情骤增,灭火人员可以撤回安全地带。连长吩咐战士们去捡些树枝,用树枝拍打火焰。战士们轰轰烈烈投入到灭火中,浑身的汗浸透了衣服,不一会儿衣服表层结了一层薄冰,一些战士索性将大衣脱下,用湿衣服拍打着树木冒出了火舌。
一处明火变成暗火,再到彻底没有复燃的可能,赵连长就会带领战士们接着向深处抵近。赵连长在排查中发现一棵白桦树上端树洞里呼呼冒着黑烟,周围被烧焦的树皮不断落下,眼看暗火就要变成明火。情急之下,他迅速爬到树上,把水壶里剩余不多的饮用水倒进了树洞。随着一阵哧哧的响声,树洞里的浓烟很快消失。战士们的衣服湿透了,可靠近火焰时,又被暖干了,一夜都是处于既冷又热的状态,当水壶里面的水所剩无几时,赵连长下令撤回。
不料火燎断的枯枝冷不丁便落下来,眼看就要砸到一名小战士的身上,连长用手臂猛地推开,只听“啪”一声,一根手臂粗的枯枝重重砸下。一阵灼烧感从手臂传到神经,瞬间隆起一个巨大的水泡,赵连长总是冲在前行,加之身体脱水,吸入大量烟尘,经过这么一遭,赵连长两腿开始发软,身体摇摇晃晃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刺他的胸口,他的上下牙碰得直响,两眼发黑,他觉得周围的树木像旋转着的木马似的。
新兵小王坐在空地上,望着远处的火光,一处一处被熄灭,又有某些地方突然冒出火来。火光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他有点抱怨连长的决定,后留的战士们将安全区开辟完成,布置简易的睡觉场地,便生了一堆火,安排几个哨兵执勤,防止有野兽来袭,或者上级派兵力来增员时,可以第一时间接应。小王那晚被安排执勤,执勤时百般无聊,他开始写战斗日志,把灭火点进行整理,灭火的战术战法进行总结,
一夜共扑灭明火点300多个、暗火点600多个。把各要素整理完毕后,新兵小王便心中忿忿不平,在笔记本找了空白页发起了牢骚。
5月6日晚
这鬼天气,真要冻死人了,一想到任务结束,兄弟们的名字在表彰名单上我就来气。好活都让他们抢了!功劳都算他们头上了!
后勤保障有啥用,上一线的才是英雄。俺娘让俺在部队好好干,可现在连给俺干的机会都没有。前段时间训练时,就不该逞能,受了伤,这可好,现在掉队了!连我最看不起的同年兵都去灭火一线了。
小王下哨后,望向四周,他看见战士们有的靠着树,有的枕着干草,有的搂着铁锹,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酣睡着。不一会儿他也进入了梦乡。
小王在梦中,梦见了一条条火龙围绕在他周围,他拿着树枝,轻轻一挥,火龙乘着狂风飞到了天上。画面一转,他往回看,下面挤满了师部的人,大家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师长当着全师,大声喊出他的名字。就像一大群鸟儿突然飞起来一样,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小王醒来时,发现赵连长躺在他的身边,赵连长的眉毛和胡子被熏没了,脸庞更加瘦削黝黑。
另一波战士们已经去火灾前线,退下来的战士补充了一些干粮和咸菜便呼呼大睡。
清晨时分起,大兴安岭的上空已被浓烟与烈焰染得血红夺目,方圆数十公里范围内的酷热气流似乎要将周遭空气引燃。
在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多处林场悉数被熊熊烈焰包围,火舌无情地吞噬着房屋与广袤的林地,火势绵延不绝,使得成千上万的生命悬于一线。
等到下一次换班已经到了傍晚,赵连长醒来就直奔火场。新兵小王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一片,烧焦的树木还有动物的尸体,一副人间地狱。周围太安静了,偶尔传来几阵呼噜声,战士们身上生出很多水泡来,在酷热和疲劳的双重考验下,他们的肌肉阵阵酸痛,部分士兵的鞋底也渐渐失去了硬度,然而,无一人有过丝毫退缩之意。
死静中突然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车轮撵在树叶上的清脆声,远处传来一阵阵亮光,
新兵小王将车拦停:“站住!口令!”
军车里下来个人,一个面色凝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救!回令!”
新兵小王抬起手臂,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灾!首长同志,我连奉命在此进行灭火任务,经过一昼夜共扑灭明火点800多个、暗火点1300多个。有效阻止了火势蔓延。”
吴师长拍了拍小王的肩膀,看向地上睡的东倒西歪的战士们,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都是好样的!”
吴师长到达后,命令增员部队拿着鼓风机、干粉灭火器、人工喷水枪等工具迅速展开支援。
吴师长矗立于一处临时开辟的高地上,企图借助更广阔的视角来辨识火舌延伸的趋向。风力迅猛异常,加之林区湿度分布极不均衡,致使火焰扩散的路径愈发扑朔迷离。增员部队正利用水泵、灭火器等设备奋力抢险,更有甚者,直接用湿布缠绕树干,企图阻断火势的跳跃式蔓延,然而这些努力所取得的效果却十分有限。
新兵小王看见吴师长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紧握着的那张地图早已被揉得皱巴巴的。
吴师长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朝身旁的参谋低声断言:“若不及时遏制这股势头,数小时后必将蔓延至居民区域。”
经过一番沉着的思索,吴师长毅然发出指令:“采用火攻之法!”
以火灭火是个法子,但是危险系数极大,将周围树叶树枝采取人为的方法提前烧掉,用这些可控制的火源来阻止已形成不可控的烈火蔓延。但山上风大,若一阵大风袭来,反而会引起更大的火灾。
吴师长下命令,各部队按照整建制进灭火,连队之间要及时通联,所有人摆一字长蛇阵,一线展开。干部战士每隔3米一个人,开始点火,由于是逆风点火,风和烟刮得人睁不开眼,干部战士流泪不止,呼吸困难,有的把毛巾、帽子蘸上水,捂在嘴上;有的打一阵趴在地上吸口湿气站起来再打。
新兵小王在深夜,四周热闹极了,一大批部队聚集在这里,战士们相互讨论着作战的心得,白天,有人营救出一只小鹿来,这头小鹿成了团宠。
小王打开了他的战斗日志。
5月份的19日、20日、24日、25日空军在火区上空开展20多次人工降雨使火场周围,4万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下起了小雨中雨,炮兵,通过高射炮发射,固态二氧化碳等药剂,形成了局部大降雨,直升飞机载水灭火任务,成功扑灭了险峰上的火焰。以公路,河流,和林区生产运输的道路为依托,用点火,开沟和人工砍伐等方法,开辟宽度达125公里的防火隔离带,恍若铜墙铁壁,把肆虐的火焰紧紧封锁。
晨曦中,火焰依旧肆虐,将天边染得赤红,与隔离带两侧截然不同的景致构成强烈反差。一边,是尚未完全受控的火舌,黑烟与红焰交织的巨柱直插苍穹,犹如欲吞没万物的庞然大物;另一边,则是得以保全的片片林木,尽管尘埃尚未散尽,它们却依然生机勃勃,屹立不倒。
瘦削憔悴、两眼通红的吴师长,立于防火带的一端。他那笔挺的军装,早已在汗水的浸湿后又被烘干,反反复复间沾满了余灰。拉碴的胡子和熏黑的眉毛,他紧锁的眉头难得有几分舒心。他回过身,嗓音低沉却饱含满意之情,对同行的参谋长言道:“这一战,打得漂亮!”
经过28个昼夜的奋力扑救,大兴安岭森林大火被扑灭。整个师部都洋溢着笑容。师长望向林区,大火过后,山是黑的,树是黑的,房子是黑的,轻轻叹了口气。又看向整齐一致列队完毕的部队,这些烈火淬炼的好钢!
而如今行走在大兴安岭之中,树木直插云霄,天空中几朵云在蓝色荧幕下飘流,翠绿的树冠,金色的阳光,雀跃的鸟儿,潺潺的溪流。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