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 2014-05-12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大巴车不紧不慢地在机场高速上爬行,窗外掠过一排排的厂房和枯木。灰蒙蒙的天上,又有一只大鸟呼啸而过,信号灯一闪一闪,不知去往何处。
现在是2014年4月,我在从顺义返回广电总局的班车上。这已是我今年第三次来北京,上个月来了两次。自打去年我大学毕业,开始了在南京的工作,我没想过我还会回来。
频繁的出差,不在我的意料之中。没能跟老朋友一起坐下来喝杯咖啡,也不在。
“你猜这本是什么书?”Lee扬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用手遮住了书名,问我。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我读书少,所以总是被读书更多的男生吸引。
Lee的手指松开,露出白色的两个字:不二。
“这是禁书,大陆买不到,”Lee眯起眼,冲我笑,“但是写得特别好。你——要不要看?”
“我要看。”我说。
“现在不行,晚点吧。”Lee爽朗地笑了,“这可是禁书,小丫头片子,别瞎看。”
一直在旁边的Ray忽然说话了:“走吧,您二位,电影要开场了。”
那是2012年的春夏之交。我在北京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做手机上的NBA图文直播,还有体育新闻和专题。
我不懂体育,但我爸爸懂,他是体育评论员。他写了十几年的足球评论,又写了几年的围棋评论,我常常在早上推荐体育评论时,看到他凌晨两点写的博客。我很想把他顶起来,但我没有。围棋实在太冷门,不像篮球、足球,一天的评论千千万。
我妈妈也写博客。她写游记、散文和诗词,写完就喊我爸爸去看,仿佛立功的士兵等待授勋。他们常常忽然吵起来,跳着脚骂对方的文章如何如何,一转脸又郎情妾意,相敬如宾。那时我十一二三岁,还不懂什么叫爱情,成天板着一张英雄就义的脸,坚决支持他俩闹离婚。
现在想想,我可真蠢。
Lee是我们手机体育组的产品专员,也是我的大学师兄。产品专员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卖彩票的。每天上午10点,他会发一封邮件到公共邮箱,请我们上两条购彩资讯。这叫“提需求”。搞一个抽奖活动时,我收集用户信息交给他,他再交给彩票赞助商。这叫“对接”。我和他对接,然后我们认识。
Lee比我大两届,刚工作不到一年。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用着一个老旧的诺机。每到深夜,Lee的微博就开始刷屏,有的是小黄诗,更多的,是我看不懂的英文。我能看懂的,是无处不在的 iPhone、iOS、Steve Jobs 和 Tim Cook,还有那个词:product,产品。
不久,那只诺机寿终正寝,Lee顺理成章地买了iPhone4S,托他喜欢的姑娘。姑娘在深圳工作,是Lee的大学同学,也就是我的师姐。我是在Lee的微博上发现她的。她的微博,Lee每条必回,而她却很少回应。她很美,绝对算得上是女神。虽然我不认为Lee是屌丝,但当我劝他“喜欢就去追”时,他笑了一声,说:谈何容易。
后来我在Lee的微博上看到一首诗:
尤其静夜
我的情欲大
纷纷飘下
缀满树枝窗棂
唇涡,胸埠,股壑
平原远山,路和路
都覆盖着我的情欲
因为第二天
又纷纷飘下
更静,更大
我的情欲
Ray是Lee的发小,也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只不过,Lee在海淀,Ray在朝阳。他们每个月都要见那么两三次,吹牛、喝酒、看电影,话题不外乎姑娘和跳槽。Lee带我去见Ray,尔后一起吹牛、喝酒、看电影,无非是想把我介绍给Ray,然而我不领情,一个劲地要给Lee介绍女朋友。Ray看了看我,又看了看Lee,说:你上哪儿找了个这么好的师妹,还能帮你解决终身大事?Lee嘿嘿一笑,端起杯子:来,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路。Lee和Ray两人,一直在谈论跳槽的事,我跟在一旁,不出声。Ray把我们送上了公交车,到了我的住处,Lee笑着说:不请师兄上楼坐坐啊?我说:不方便吧。
很久以后,我和室友妹子说起这件事。妹子直拍大腿:这么好的机会!你看看你。
没几天,我的诺机也坏了,就近在村里买了iPhone4.公司有无线网络,但只有正式员工才能上,于是我用Lee的账号。
于是Louis问Lee:你还有几个肾?
Lee不明所以。
Louis说:你买一个,再给Sue买一个,估计一个肾也没有了吧。
Lee哈哈大笑:Sue自己买的。不过我这个月的工资是一分也没有了,Louis还不给我涨点啊?
Louis也哈哈大笑:你呀,天天尽想着坑我,不是让我请吃饭,就是让我涨工资,也不给你师妹带个好头。
Lee做可怜状:Louis真小气呢。
Louis是我们的领导,整个手机组的副总编,分管体育这一块。Louis早年是在武汉读的大学,因而每年校招他都会去武汉,也是他亲自把Lee招了进来。Louis看见我写博客,感慨说,他自从来了公司以后,除了各种报告,再也没写过其他的东西,因为太忙。曾经他也是爱写文章的,在来这里以前,他在一家老牌的体育报纸,从记者做到副总编。
我爸爸也是在一家报纸,从记者做到副总编,然后做网站。从我上高中起,我爸爸就开始教育我:如果将来要做新闻,一定要去网站。所以我学了新闻专业,实习又选了网站。Louis看过我爸爸写的体育博客,知道我爸爸是谁,却不知道我爸爸也来过这家公司。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爸爸忽然去了北京,有一个星期吧。他是来这家网站应聘体育编辑的,准确说,是来试岗。他被安排去翻译体育新闻,而他的英语并不好,所以力不从心。再有,HR婉转地告诉他,他的年龄有些偏大。于是我爸爸自觉地打道回府了,再没了跳槽的念想——这么一想,他好像就是在那之后,开始和我强调“做新闻就要去网站”的。
我爸爸那次来北京,住的是地下室。我住的则是筒子楼,比地下室好不了多少,却贵了不少,因为就在公司附近,还是学区房。一个不到10平的小房间,没有空调,天花板上的小飞虫死了,就掉在枕头边上。
好在,房租都是我家里出的,因为我的实习工资,也仅仅够付房租而已。
Lee的工位上,放着许多书。我上班而他不上班的周末,我便去他桌上翻翻,挑一本来看。那些书很杂,有《启示录——打造用户喜爱的产品》,也有《北京的腔调》和《一个啤酒主义者的自白》。只是直到他离职,我连一本也没有看完。
北京大暴雨那一夜,Lee在机场,将要去上海的一家公司面试。他早已交了离职申请,正在休最后的一个假期,顺便找下一份工作——他是裸辞。他实在不满足于修改彩票的投注按钮,也不满足于比编辑还低的工资水平,他想做真正的产品经理。
那天晚上我11点下班,村里黑漆漆的一片汪洋。我只得留在公司,刷着微博等天亮,不时给Lee发个消息。他的手机QQ一直在线,却不再回复我。
结束实习前,Louis说,这半年我干得不错,如果还想回来,可以先不办离职手续,只当我是请一个月的长假,让HR把我的“人头”留着。我想起Lee对我说过,不要留下来。我试着打了他的电话,却得知他正在公司的另一个部门面试,极有可能杀个回马枪。
于是我没有离职。我走出公司大楼的那一刻,也并不伤感。我在回家的火车上,甚至算好了回来的日期。我把实习用的工卡带回了家,挂在手指头上甩来甩去,告诉我爸妈:这就是我实习用的工卡,我还能回去。他俩比我还高兴,尤其是我爸爸。
我甚至觉得,我能替我爸爸好好地出一口气,他没做成的事,我就要做成了。
大四开学那天,我一下火车,iPhone4就让人摸了去。我报了警,报了到,回到宿舍,借了室友妹子的手机,给我妈妈打电话,哭得停不下来。虽然我早就知道,那是一部翻新机。
被摸走的手机里,有Lee的几张照片,是在公司后面的一家书店里拍的。那天Lee指着《冯·唐诗百首》,告诉我,这个人的书很好。
我没有失去Lee的联系方式,却失去了Lee的联系。我开始看冯唐的书、木心的书、讲产品的书,也开始看一些产品网站。
大四上学期,还有最后一门必修课,于是我也没能回那家公司实习。
我的工卡,是那年秋天我爸爸来北京培训时,帮我还回去的。如今我做着和他一样的工作,参加了和他一样的培训,坐着一样的大巴车在一样的路上爬行,我却想象不出他还回我的工卡时是什么心情。
顺义回市区的路,真的好长。到了广电总局,还要换乘地铁,又是一段好长的路。当年我爸爸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至少他是辛苦的。
还了工卡两个月后,有人告诉我,Louis还没给我办离职,想来我的“人头”还是在的。
我相信了,打电话问Louis,他却说:办了,但你可以等我去校招。
那家公司,是这个行业中,校招最晚的一家。不出我所料,Louis没有来。
我也并没有指望Louis,我和我爸妈一样,极度厌弃找关系走后门这种歪风邪气。何况,我不想做体育,我想做新闻。
我有过近10个博客,用得最长久的,便是那家公司的产品。从它诞生开始,我便使用它、了解它、爱它,比它的员工还要长情。再加上我的能力和经验,我至少有七成的把握,能拿到那家公司的offer.
事实是,我的简历,在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
后来,我就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在省级电视台做网站,虽然比不得北京的互联网公司,但南京是一个友好的城市。
失联的Lee有了新工作,也有了女朋友,并不是我所知道的女神。女神早已离开了深圳,回了家乡工作。
基本失联的Ray当然也离职了,不过没有急着找下家,而是回了老家休养生息。
当年我认识的Louis的下属,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接二连三地离职,微博上点满了蜡烛。我至今还和他们中的一些人保持着联系,偶尔请教一些产品方面的问题。
这辆大巴车好像永远都开不到市区,就好像手机里的这本《万物生长》永远都看不完。
很多年前,曾经有人为我开了一个博客,要帮我写完一个小说。
“我要从第16章开始加入一个男生,他会变成男主角,和女主角展开一段浪漫的爱情,他们经历了各种挫折,最后才走到了一起。”他说。
“好啊,你写啊。”我说。
后来这个人也失联了。意料之中的结果,不是吗。
忽然想起我找到这份工作之后,我爸爸对我说的一番话:
“你被那家公司刷了之后,我们真是担心。你不知道,我们甚至都取了两万块钱出来,想让你拿去送人,请人吃饭,都行。但是想来想去,我们是真着急啊,我们就是想送钱,都不知道送给谁啊!现在好了。”
我说,别逗了,两万块怎么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