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桃花源

文:剧不终



初到北方那几年,很矫情。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横挑鼻子竖挑眼,对这里一切称之为风景的地方嗤之以鼻。

包裹了我生命里前18年的那个地方,在回忆里处处都是好景致:清晨薄雾弥漫气温微凉,雨水在树叶和青色瓦片上欢快舞蹈,一早摘下的黄桷兰被穿成手串项链戴在手腕脖子上,池塘里一群白鸭黄鸭用脚掌划出水波涟涟,耕牛在稻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矮的豌豆花高的油菜花一簇簇地开,一畦又一畦的菜不分四季鲜翠可人,满山柑橘花的香味远远就扑鼻而来,远处山腰上一丛高高大大的竹林掩映下,一树梨花横在柴扉小院头上,袅袅炊烟在暮色里飘飞成一幅上好的水墨风景,垂垂落日最后没入滚滚长江的那幕景象美好入画。

18岁以前,无比厌倦,一心想要逃离的地方,在18岁以后,成功逆袭,变成了我心心念念的温暖所在。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的景致,都变成了眼里的将就。

这种别扭的情绪折磨了我很多年。

后来我才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叫做乡愁的东西在脑子里作祟。

今天和你渐行渐远的生活,终有一天会反扑回来说:你会想我的。

比如在生意场上戎马一生的李嘉诚。

据说在他70岁生日那天,有朋友问:“你平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李嘉诚想了想回答说:“开间小店,忙碌一整天,晚上打烊后,和老婆躲在被窝里数钱。”

想要的生活,永远在够不着的远方。

因为人们的理想总是在换台,今日是墙里的大观园,明天是山中的桃花源;在大观园里恋着桃花源,在桃花源里思着大观园。

距离现实生活更远的,当下所无法企及的,被高高在上奉为理想。

再年长一些的时候,该死的换了另一种矫情。

说起旅行,想的必是航程至少2、3小时以上的地方,经纬度落差越大越好,季节气温反差越厉害越好,人文风情越不同越好,地图册地球仪上被踏足的地方越多越好......三毛的一本书深深地毒害了我——《万水千山走遍》,还有凯鲁亚克的《在路上》,让人心潮澎湃。

这种想法有错吗?

没错。只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长途旅行是不常去的法餐厅,不常吃的鱼子酱,不常见的雪地极光。没法屈就于疲惫生活,变成一道陪伴左右不离不弃的寻常生活调味品。

当意识到这几点后,我开始变得宽容,开始找寻和接纳近在咫尺的诗和远方。

想法一变,眼里的世界也变了。

近郊出游多了,培养出了和农家院的感情。

捧河湾的郭老四家,一早的炸玉米饼简直一绝,供不应求,遂成爆款。

狼虎哨的山水人家,院子里那一树葡萄架和吱呀呀的老躺椅简直就是绝配,点菜的正确姿势是走近菜地指指点点。从产地到餐桌,直线距离。

白河湾的大石堡,窗户根下,青山绿水,令人心旷神怡;入夜时分,篝火哔啵作响,烈酒配欢歌,当然还有故事。

运河森林公园不远的核桃树下人家,盘腿坐在烫屁股的火炕上,嚼着炸得脆香的赛螃蟹,在冬日里催生出浓浓的感叹——生活不过如此。

康西草原的农家大炕,十来床摞到房顶的花红柳绿的缎面棉被,总让人疑心误入一户婚房。

野三坡的陈家小院,每一道饭菜都离不开豆腐,吃到最后,恨不能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黑龙潭的农家院最是让人惊喜,当整个村子因停电陷入沉寂和黑暗时,才会对房东的一片苦心感激涕零——麻将,夜光的。一片冰心在夜光啊。

山吧木屋,落山风穿过四壁,烟火点亮夜空,有人玩着杀人游戏,有人唱着跑调的歌,舍不得睡下,舍不得醒来。

就这样,因为一点点细微的差别,我记住了、爱上了一个又一个的村落、小院,无关风景。

因为无须匆匆赶路,弃宽阔车道不走,偏行一条狭长笔直的林荫小道。路两旁的高大树冠,在路中央的上空牵手相拥,遮云蔽日,绿意盈盈,让人没法不贪恋这个清凉世界。

行至山里,途经一处废弃农田,无人照料的田地干涸得张开大嘴,蓝色的桔梗花开得惊心动魄。暂时把目的地抛到脑后,同行的老人兴奋地手持小刀小铲奔过去,一点点挖出深深扎根在田野心脏里的根茎,接受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

舍不得放过一处风景,任性地在一片花海里安营扎寨。湛蓝的天空,云舒云卷,蓝色的帐篷就是开在天地间的另一朵花。沿着一路向西的河水,荡舟,垂钓,烧烤,漫聊,日头渐渐西斜,一切刚刚好。

去往这个辽阔世界的路上,其实,风景也不赖。

有些喜欢的歌,会一唱再唱。

有些喜欢的地方,会鬼使神差地一去再去。

第一次去木兰围场是十月的秋天。海泡子的水蓝得醉人,白桦林的叶子已是金黄,入夜的温度已经降至零度。深邃的夜空低悬在头顶,灿烂的星河柔软了人的表情和内心。那时,生怕草原上的猎猎风声、压抑不住的咚咚心跳和牙关哆嗦的声音,惊扰了在天上轻轻漫步的星云。

第二次去木兰围场是一个盛夏。白桦林的叶子还绿着,出行的队伍蔚为壮观。男生们豪放不羁地调戏不认识的骑马姑娘,鼻炎同学闻着漫山遍野的野花香涕泪交加,我们抱着头顺着开满野花的山坡滚下去,在当晚以及回程的火车上干掉了一整只烤全羊,乐此不疲地点了一盘又一盘的白菜,害得房东苦着脸敲遍了村里每一户的大门——借白菜。

第三次去木兰围场是在一个夏天的尾巴。第二次同往的人们已经像蒲公英一样,四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偶有联系或是彻底失联。4个人的小团伙变得安静。安静地荡舟,安静地拍照,安静地看风起云涌山水变色,安静地和这个越来越商业化的地方告别,安静地在凌晨3点从位于西直门的北京北站一路步行至天安门,腿软。

它们留在我记忆里的美好,远远胜过徜徉在这个星球上各个旅游胜地的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子。

冰凉的山水会化解麻木的表情,清冽的空气会纾解郁结的心肺,粗茶淡饭会还原食物的本味,简陋的山居轻易就打败了你的挑剔和高贵,自然的胜景会帮你卸下矜持和负累。你只需在某个周末,告别温暖的被窝,呼朋唤友,打马扬鞭,离家五里、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这是我刚刚破译的生活发送给我的一组莫尔斯密码:无论距离远近,无论景致好坏,在最接近天空和自然的地方,在找到最由衷快乐的地方,就是你寻觅的桃花源。

最后,附送一个高晓松的桃花源给你:

我想有一片属于我的草原,面朝湖水,春暖花开,我在那里养马和一些牛羊,用白桦木建一座房子,和喜欢的人在午后散步,黄昏去看天鹅舞蹈,晚上在壁炉边听静静的雪。

你呢,你的桃花源安放在哪里?


Endless

心有桃花源

处处水云间


文 | 剧不终

图 | 剧不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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