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聪明、乖巧、俊俏、活泼可爱，是我小时候很要好的玩伴。因为懂事，大人们也都赞口不绝。
有一次，家里来亲戚，母亲就去燕子家借了四个鸡蛋。后来鸡下了蛋，母亲还过去，燕子两手把住门不让母亲进，笑说：“你看俺大娘，几个鸡蛋还值当还，你弄什么好吃的都给俺家几个小孩吃，这鸡蛋俺不能要。”虽然最终母亲还了鸡蛋，但母亲经常在我们面前夸燕子懂事。我也感觉自己跟燕子很亲。
有一年夏天，爷爷刚赶集买回来一条粉色的毛巾，我感觉好玩，就把它系在头上去找燕子。她正和一群小朋友在她家门口玩，见我来了就逗我。她家在穿过我们村中一条小河的道口的上沿。大家洗衣、担水都在这。道口比较陡，水也比较深。燕子就带我们去河边，用激将法让我们一个个地下水。她跟我说：“你顶个新手抚子，敢下去吗？”我看别人都下了水又没事，就说：“敢。”就跳下去了。
那天的水其实很深，深层的水流很急。我下去之后一下子就被冲走了，整个人沉在水里，只露出头上的毛巾在水面上一起一伏的，快速地往前漂去。我呛了好几口水，手在水里碰到过一根树枝，可惜没抓住。燕子和我一样的会喘。朦胧中听见她喊声：“俺大哥，俺大哥，小芹掉河里了，快来救救她啊。呜呜…”，喊声里夹杂着嚎哭，惊了半个村子。
那天正好她大哥在家，要不然这世上真就没有我这个人了。哭着喊着喘息着，吓掉魂了的她，还是尽最大的努力救了我。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喘。上不来气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像是马上要死去一般，痛苦到难以形容。燕子大我一岁，但我从未喊过她姐，都是“燕子燕子”地叫着。燕子总有一张瘦黄的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却总是显得很疲劳，总感觉她有病似的，但没听大人说过，憨憨的我也不曾问过。
燕子是家里的宝，更是她奶奶的宝。我们一起下湖里薅猪食、拾柴火，她奶奶都把她带在身边，让燕子在她的前边薅她喜欢薅的草，用怜爱的眼神看着她，拍掉她身上的土，摸摸她的头，带好吃的给她。燕子总是笑着：“奶，俺家有。留你自己吃，我又不饿。”但奶奶还是要塞给她，让她吃。燕子依旧吃吃地笑：“你看俺奶…”。清脆的笑声里夹杂着丝丝的抑哑，奶奶总是要这啊那啊的叮嘱半天。
燕子像大人一样说着话、做事，懂事得像个小大人。周到、体贴。
燕子，整天都是快乐地笑着。我羡慕燕子的幸福和快乐。
时间快得模糊了我的记忆。随着我们长大，见到燕子的时侯越来越少了，也没再和我们一起上学。直到上初中了，一天晩自习放学回家，母亲不在家。后来母亲回来后发现她像哭过的样子，就问母亲怎么了，母亲才说：“燕子走了。”我问母亲：“走了是什么意思？”母亲说：“就是死了。”我心里一惊，问母亲：“怎么死的？她有病吗？”母亲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只能活到十五岁。”
我一下惊住了，眼前才逐渐浮现燕子那青涩的嘴唇、那常笑得一朵花似的枯黄的面容、那痩得像干棒一样的带着微微青紫色的细长的手指，还有没有和我们一起上学的疑惑。我曾天真地认为是她的心灵手巧，把自己的手指弄上去的若有若无的青紫色。
燕子像豆蔻花般地谢落了。带走了她灿烂的笑容、她的懂事和善良及她厚重的喘息。带给大家太多的悲伤。燕子奶奶含着眼泪不停抚摸着孙女干枯的手怎么也不肯撒开。在大家的劝说下，才哭着被搀扶着回到自已的家。累了，睡下，嘴里全是燕子般的喃喃自语。带着微弱的呼吸沉沉睡去。
奶奶就这样睡着。小儿子喊她吃晚饭的时候她依然是这样的睡着。第二天喊她吃早饭的时候，奶奶还在喃喃的梦呓中睡着。一家人都慌了神，难道奶奶要追逐着保护燕子，跟燕子去了？找人来看，说是伤心过度，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一家人悲悲戚戚中给奶奶穿好了送老衣裳，就等着着游丝一样的一口气咽下去。可是三天过去了，奶奶的气息还在，微弱的脉搏也还在。一切都在筹备中。儿子们白天黑夜地守着，等着奶奶醒来的一丝希望，也等着那口气上不来的绝望和悲哀。
奶奶微张着的嘴、微闭着的眼睛始终保持着，像是在喊，又像是在找。家人疑惑着、期待着…直到第四天的深夜，微弱的灯光下，儿子在她的床前瞌睡着，朦胧中突然听到：“娘来，累死我了。”儿子睁开眼睛，看到活过来的老娘，又哭又笑。
奶奶环视一下屋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问：“出什么事了，我死了吗？”儿子握住奶奶的手，流着高兴的泪：“娘，你终于醒了，可吓死俺弟几个啦。你快睡四天四夜了，你知道吗？”奶奶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似乎明白了什么，若无其事地说：“我追燕子去了。”说着坐起来，喝着儿子端来的水，说：“我饿。”儿子问：“找到了没有？”奶奶绝望地摇摇头。
儿子急切地睁大了双眼。硕大、浑浊的泪珠顺着奶奶瘦削的满是皱纹的脸上滚滚而下，虚弱地说：“很多很多的小鬼（孩）拽着我、拉着我、围住我。我说我找我的孙女。小鬼（孩）们都说他们是，我说不是。我走了很远很远，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不时地有一群一群的小鬼（孩）拽着我跑，跑啊，一直在跑。我实在跑不动了，就嫌我麻烦，直接把我撂出来了。”奶奶顿了顿，“我没找着燕子。”说着就啜泣起来，满脸的凄惶和不舍，嘴里喃喃地：“燕子去了天堂。不知她冷么、饿么？”
儿子拍着奶奶的背，安慰着。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憋住哽在喉咙里的呜咽，眼泪无声地流着。
一年后，奶奶梦到了燕子在天堂的五彩云里向她招手。奶奶就跟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