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刷到了“三分钟读懂马尔克斯”。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小。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思考:刚才我到底是被什么吸引的?是算法认为“我应该喜欢”的内容,还是我真正觉得有趣的东西?这个想法成为一束光,照进黑色的夜晚,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终结了那让人司空见惯的平静。
我们这些中年人,虽然有别于在数据洪流中长大的“数字原住民”,可是,对沉浸式上网也渐渐习以为常。某音、某宝、某书、某多,与万丈红尘纠缠拉锯出纸醉金迷的幻影;“绝绝子”“中年少女”“爱你老己”“女鹅”,时尚词汇与我们诗词歌赋浸润过的言语习惯较着劲;“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昨天的衣服已经配不上今天的你”,居心叵测的鼓动让钱包永无丰腴之日。
当我们被那不知所出的多巴胺和不知所往的焦虑包裹时,珍贵的中年时光正从屏幕闪烁的间隙中无声逝去,从秒到分,难以数计。与此同时,危机也正在层层逼近,像汹涌的浪潮,更像翻滚的泥石流。每一次点击都变成云端数据,每一次停留都被算法精准捕获。打开购物软件,它比我自己更清楚我的喜好;点开视频平台,它推送的每一条都精准挠中我的痒处——洪流不再是远方奔涌的浪潮,而是我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界面。它是我呼吸的空气,填满每一个毛孔。我享受它的便利,却也悄悄失去着什么——那种在安静中与自己对话的细腻,那种看见本质的敏锐,那种不被信息裹挟的从容。
有时我想来个釜底抽薪,关掉手机,拒绝一切数字干扰,以此自证坚毅。但事实上,这种“坚毅”只是逃避而非坚守。真正的坚毅,应该是在被算法捕捉的今天,依然能清晰地回答“我是谁”“我相信什么”“我为什么怀疑”。
深渊凝视我的时候,我必须毫不畏惧地审视它。
我开始尝试一些微小的唤醒。我会在每周留出一个下午,不刷任何推荐列表,只翻开一本纸质书。指尖翻过书页时的沙沙声,像秦腔喷涌的粗糙触感。文字被细细感知和缓慢沉淀的过程,理性一点点温和地苏醒。我开始从那汹涌的洪流中抽离。看到一条情绪激烈的网络言论时,我会多问自己一句:这是事实,还是情绪?是谁在制造这种情绪?他要拉谁入局?慢慢地,我发现那些曾经轻易点燃我的热搜,开始变得面目模糊;而那些真正重要的思考,在沉默中愈发清晰。
我们这代人不再可能遭遇物理意义上的流放,可我们的精神却面临着更隐蔽的流离失所:在海量信息的拍打中失去方向,在流量逻辑中怀疑自我。苏轼曾在流放途中颠沛流离,却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那我或许也能在数据洪流中为自己隔离出一方静土——我不是抗拒时代潮流的愚公,而是拈花微笑的智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成为那圆满的我执。
说到底,坚毅不是一块顽石,任浪潮冲刷纹丝不动;它更像一棵芦苇,根系深扎泥土,枝叶却顺应风的方向。我无法、也无需逃离这个数据编织的时代,但我可以选择。选择在算法推荐的热榜之外,保留一份专属的阅读书目,在不想读《百年孤独》时,可以细品《额尔古纳河右岸》;选择在碎片化的信息洪流中,坚持做些需要耐心的事,在别人用三分钟读懂一本世界名著时,我用1个小时抄写《琴赋》……总之,我可以选择在别人定义的“热点”之外,守护自己内心的“冰点”。
浪潮依然奔涌,算法不断进化。但我知道,每一次主动的拒绝,每一次对信息的追问,每一次在喧嚣中回归内心的安静,都让握紧罗盘的手掌更为坚毅。只有当我能在无数“猜你喜欢”中永远把握心之所向之时,大约才算在洪流中站稳了脚跟,我的这场数据修行,才算接近渐悟之门。
屏幕再次亮起,新的推送不期而至。这一次,我不迷离,也无恐慌。手机黑屏之时,诗集亦被翻开。窗外霓虹闪烁,“黑夜给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恰似我对深渊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