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

   

    在楼道口踟蹰许久,我终究没能攒足回家的勇气。要不然,晚点儿再回吧?我跟自己打商量。

    书包半拖半拎,一下一下蹭着右腿,我走得缓慢而歪斜。擦身而过的人,都会看我一眼,目光中带着好奇或者些微笑意。我盯着路面,无视这些探寻的目光。看吧,没看见过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吗?

    可是,能去哪儿呢?我甚至说不清外婆家的住址。而且,我也不知道怎样跟外婆解释。说父母要离婚?不行,外婆身体不好,这事肯定会让她着急上火。而且,说不说,怎样说,这是妈妈的事,我不能胡乱插手。

    撒谎吗?我忍不住想嘲笑自己一下,又想不出合适的词汇,只能简单粗暴一点吧——我不行,智商不在线。我觉得,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杀伤力可能超过实话实说。我不敢尝试。

    爷爷奶奶家?算了吧。他们一直对我客客气气,只是眼神中的疏离,让我从没想过要跟他们叙叙祖孙亲情。或许,我从来都是一个不讨喜的孩子。

    漫无目的,却始终没有停。听红绿灯的吧,绿灯直行,红灯就右转。

    天边剩一缕微光的时候,我站在一个公园的门口。犹豫一下,我横穿马路走进大门。好,能进,毕竟,门卫师傅连个眼神儿都没给我。

    依旧不辨方向乱走,反正我也没有目标。只要不回家就好,我想逃离几近疯狂的妈妈。那天,我走近床边叫她吃饭,她突然坐起,把枕头砸过来,颤抖的手指着我,歇斯底里:都是因为你!如果你是个男孩儿,你爸爸怎么会找小三?我为什么会生下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当初我就应该掐死你!

    自那天起,类似的咒骂,我隔两天就要听一次。有时候,她可能意犹未尽,比如昨天,就抬手一个耳光,目光冰冷,让我滚出去,最好死在外边,跟我那个无耻的爹一样。

    我苦笑,我怎么会跟他一样?我明明跟你一样,一样被抛弃了啊!呃,好吧,我其实还不如你,妈妈,我是被你们俩抛弃。或者,我真的应该考虑一下你的建议呢。如果我死了,你们俩是否可以就此打住,各自安好?我不想成为您的负担。

    再往前,有好几条细细的分岔路。我认真地盘算了一下,选了那条蜿蜒着通往小树林的路。也许,今晚就要宿在这里,找个隐蔽的角落吧。至少,不能让门卫大爷发现。离开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回家吗?我下意识地摇摇头,我不想回家!

    唉!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屋子里,妈妈是不是又在哭?我越来越害怕这个总是两眼红肿,动辄崩溃嘶吼的女人。这个女人,长着和妈妈一模一样的五官,全身散发的,却是完全陌生的气息,颓丧,暴戾。

    我的妈妈,干练知性,漂亮温柔,在本市一所中学教历史。一身长裙,简约大气,行走间,摇曳生姿。我喜欢妈妈盘起的发,淡红的唇,和尖尖细细的高跟鞋,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一缕暖香。曾经,我在作文中写:那是妈妈的味道。

    可是,那个风华绝代的妈妈哪儿去了?屋里那个女人,一身睡衣,头发粘在头皮上,冒着油光,嘴唇干裂,灰黄的脸上细纹交错。她目光浑浊呆滞,偶尔闪过一丝绝望,或者狠戾。当她尖利的指甲划过我的脸,我确信,这个身体里住了无情的魔鬼。

    失眠的深夜,我缩进被子,咬住自己的手,压抑就要冲口而出的尖叫:把我的妈妈还给我!

    最初,在她还会搂紧我哭诉的时候,我尝试着劝她去上班,或许,工作会让她重新振作精神。她置若罔闻,良久,才叹息一声:我脑子太乱,上不了课。不能耽误了孩子们。

    我张张嘴,没敢说。一个背叛家庭的男人,就如同一枚掉进厕所的硬币,有必要捡回来恶心自己?至于吗?值得吗?如果是我,哼!我会像扔垃圾一样抛弃过往。人海荡漾,总有入眼的风景属于我。

    曾经读过一句话:反正人山人海,何妨边走边爱!当时不懂,只觉得好潇洒啊,虽然有一点点不负责任。现在我觉得,如果妈妈能这么想多好!既然爱情如流沙,何必执着?好好爱自己就足矣。

  似乎运气不错,拐弯处有一个长椅。满是污渍,看起来很久没人坐过,是不是说明这边人迹罕至?我一屁股坐下来,象征性地捶捶大腿,走了这么久,有点酸痛。

    不知道爸爸回来没有,我叹口气。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个念头呢?他回来,不过是又一场唇枪舌剑,或者刀光剑影。有什么可期盼的呢?一个死活不放手,一个坚定地不回头,再拖上一个我,三个人一起走进一个死局。

    靠在椅背上,我把书包扔在身旁,今天不想写作业。我闭上眼,思绪不断: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原本,我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爸爸妈妈原本是同学,后来又是同事。工作两年后,爸爸辞职做生意。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他就长驻另一个城市。妈妈说,我坚守岗位吧,算是留一条后路。 

    两地生活,也并不妨碍他们俩卿卿我我。每天晚上,妈妈会守在电话旁边,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她的眼角眉梢,都有幸福在流淌。

    周末大扫除,妈妈会在他们的卧室停留大半天。我偷偷看过,她在擦婚纱照。小心翼翼地抹去微尘,再用食指描摹爸爸的轮廓,一下又一下,满眼柔情。

    寒暑假,妈妈带我过去跟爸爸团聚。游乐园、野炊、商场,我牵他们的手,一路蹦蹦跳跳;累了,就睡在爸爸的肩头。他有力的臂膀,是安全的港湾。

    后来,电话慢慢沉寂。也是,QQ、微信这么方便,他们是换了一种方式联系吧。偶尔,妈妈会发呆,被我惊起,目光中带了些许落寞。我搂住她的脖子:咱俩跟爸爸视频吧!

    爸爸已经很久不回家了。他说,生意太忙。放假你和妈妈再过来吧!

    再后来,他打来电话:我得出差,你们晚些时候再过来吧。我有时间回去看你们也行。

    三个月前,爸爸回家了,事先没打招呼。他说忙,没时间吃饭,只匆匆收拾了一些重要物品。妈妈跟在他身后,犹疑,欲说还休。

    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低头沉默一会儿,缓缓回身。他目光低垂,但语气决定:程菲,咱们离婚吧。下个月,我回来办手续。这一段时间,你把想要的东西列个单子,我尽量满足。许念,嗯,就跟你吧!

    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妈妈却似乎受到了惊吓。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清醒过来,飞奔出门。一只拖鞋飞起又落下,她没有回头。

    妈妈是光着脚回来的,肩膀耷拉着,摇摇晃晃。我看她身后,空无一人。进门,她突然加速,冲进卧室,随即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天,她砸碎了床头挂着的婚纱照,玻璃屑落了一地,照片也撕成了碎片。我蹲下去捡,像捡她四分五裂的心。

    买了IC卡,按提示操作,拨通了爸爸的电话。我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要离婚吗?不可能再挽回吗?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哽咽着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只听见一阵嘟嘟嘟的盲音。再打,已关机。

    我告诉自己,爸爸的手机恰好没电了,他会再打过来的,我不能走远。抱膝蹲坐在小亭子旁边,一直等到天黑,电话也没有响过。

    我恍惚想起,他说,你跟妈妈。难道,他的意思就是,我从此不再是他的女儿?这个我叫了13年爸爸的男人,这个会背着我一路狂奔去医院的男人,这个口口声声说最爱我的男人,从此再也与我无关了吗?

    他再次回来,手里拎了一个小蛋糕。我看着他,没说话。他会不会解释一下挂电话的原因?只要他说,我就信。

    他站在玄关处,不再往里走。他说:许念,你回房间去吃蛋糕吧,我跟妈妈出去办点儿事。

    然后看向妈妈,眼神冷漠:该带的东西都带上。我今天时间紧张,还要赶回去。

    你听说过什么叫原地爆炸吗?我看见了。原本呆坐在沙发上的妈妈,倏地跳起,同时抓过烟灰缸,奋力向门口砸过去。然后飞起的是杯子、水壶、遥控器、果盘、纸巾、抱枕,甚至,我的书包。

    爸爸一边躲避,一边侧着身子靠近,大概是想制止妈妈发疯。他们俩闪展腾挪,我眼花缭乱,再看时,餐厅和厨房已是一片狼藉。

    妈妈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爸爸皱眉摸着脸上的伤痕,眼中是深深的厌恶。

    我拼凑了他们俩的对话,这才明白,原来,爸爸出轨了,小三给他生了个男孩儿。他说,谁让你没出息生儿子?我创下的家业,怎么可能留给一个女孩儿?我听得目瞪口呆。原来,我是罪魁祸首?

    妈妈痛哭失声:我陪你吃苦受累十几年,你居然背叛我!你的良心,都喂狗了啊?这个没良心的混D,你骗了我十几年啊!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妈妈,哪句话有神奇的力量,能改变爸爸出轨的事实,能安慰妈妈的苦楚?我只能抓住妈妈的手臂,嗫嚅半晌,含含糊糊说一句“妈妈,我不会离开你”。

    然而,就是这句话,换来的,是之后日复一日的恶语相向,甚至……

    醒来时,有斑驳的阳光照在我身上。

    揉揉僵硬的脸,我靠在长椅上苦笑。都说父爱如山,母爱似海,是我不配吧?一夜出走,居然没人发现,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大门口静悄悄的,无人值守。我立定,判断了一下方位,还是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要不然,我还能去哪儿呢?

    来时,夕阳在我背后;去时,依旧背对朝阳。光明与温暖,你们也要遗弃我吗?

    “许念!”一个尖利声音在耳边炸响,我抬头,迎面一记耳光。

    还来不及反应,一个瘦小的身子挤过来,颤抖的手臂把我环住。“念念啊,可怜的孩子,我的念念啊!”

    所以,外婆,我还有你,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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