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中旬,我参加国际博物馆日山东主会场活动,住进泰山脚下的宾馆。窗外,那雄浑苍黑的山影,活像一位沉默的巨人,不言不语地俯视着山下的一切。活动之余,仅有短暂闲暇,我便索性沿着环山路转了转,认认真真地看看山。
记得我第一次登泰山是1993年的五一。1997年再次登泰山,还在岱顶看了日出。泰山的日出是有名的,跟云海玉盘、晚霞夕照、黄河金带并称四大奇观。那天清晨,天边从泛白熬成鱼肚白,又从灰暗变为淡黄,最后化作橘红。云朵紫红紫红地堆着,漫天的彩霞和地平线上的云海浑成一片,像一块刚染好的绸子铺在天际。忽然,一轮火球猛地撞开最后一层雾气,喷薄而出,万道霞光把天地都镀成了金色。时隔多年,整个过程记忆犹新。
泰山绵亘于泰安、济南、淄博三市之间,东西长约二百公里,南北宽约五十公里。它东临大海,西靠欧亚大陆腹地,远古时这地方曾是一片汪洋。古人认为东方是万物交替、日月升起的地方,便把泰山尊为“五岳之宗”。1987年,泰山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是全球首个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
泰山余脉和水脉铺得远,散得开,像是整个齐鲁大地的骨架,又像是血管,一路流淌着,养活了多少辈人。北边的支脉伸到济南市长清区,东北方向连着莱芜区北边的山系,西南则蜿蜒到江苏徐州附近。这些苍茫的大山,不知经过了多少回地动山摇、海水进退,才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泰山的谷是深的,壁是陡的,石缝里渗出的泉眼星罗棋布,这儿一个那儿一个的,数也数不清。
泰山是个大水缸,总储量约莫三十亿立方米。雨雪落在岱顶后,就各奔前程了。北坡的水径直去了黄河,是一条明路;东、西、南坡的水先是悄悄汇到一处,淌成大汶河,再绕着弯儿投奔东平湖,最后也入了黄河,比北坡的水多绕了一个大圈子。大汶河是黄河下游最大的支流,二百三十多公里长。说来也怪,黄河流域的河大多东流入海,偏偏大汶河往西走。鲁中这地界东高西低,水是懂得顺势的,自然往西流去,像老子说的“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它不争高,也不争快,只管流自己的。正是这条倒流的水,养育了大汶口文化,海岱史前文明由此星火渐起。往后龙山文化从里头长出来,儒家和泰山文化也靠着这片水土扎了根。学者们常说,以泰山为中心的海岱地区,在中华文明这五千年里,这份功劳是数得着的,它是根,也是魂。
在泰山上,儒释道三家相处得挺和睦。儒家占了孔子登临处,孟子说“泰山气象”,后来读书人便都追着这份高阔去了,“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这句话,后世读书人没有不知道的。道家也不示弱,碧霞元君、东岳大帝都归了道家的谱系,万仙楼里神仙济济一堂;佛家呢,弥勒院、普照寺里自有他们的修行,前秦时便上了山。千百年下来,泰山就像一块大磁石,把三家都拢进自己的怀抱,各教各派,各念各的经,谁也不挤兑谁。
泰山与封禅是紧密相连的。据《史记·封禅书》记载,先秦已有七十二位君主在此巡狩祭祀,秦以后又有十二位皇帝来此封禅或祭祀,其中有六位举行了封禅大典,这些无非是取个“报天之功、报地之功”的吉利名目。宋真宗闹了一场“天书”封禅的笑话,倒为后人留下了碧霞祠和岱庙;乾隆的诗碑题刻也不少,偶尔还夸夸泰山白菜豆腐水。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帝王最可笑的地方,恰是老舍先生点明的那句“把山川放在口袋里”。就好比你往口袋里塞一块泰山顽石,它能听你什么吩咐呢?“国泰民安”四个字,倒成了他们粉饰太平的万金油。
如今皇帝没了,泰山的石刻却摆在那里,谁也挪不走。从秦代的《泰山刻石》到明清的金刚经、大字石刻,总计一千五百余处碑碣石刻,几乎是在岩石上铺展着的一部中国书法史。其中最了不起的,当然是经石峪。斗母宫东北那两千多平方米的缓坡石窝里,镌刻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千多个大字,字径达五六十厘米,篆意隶风,既不锋利,也不呆滞,安安静静地铺在山谷的阳光下,像一位低眉盘坐的佛陀。
泰山森林覆盖率已超过百分之九十四,百年以上的古树众多,其中二十余株被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像“唐槐”“汉柏”“六朝松”这些活了一两千年的古树,从它们跟前走过,就像穿行在一段段历史之中。起风时,它们发出低沉的松涛,声传数里;风停了,便默默地看着人世间代代更迭,一声不吭。
这便是世人看见的泰山,是亿万年地壳造化的山峦,是碑碣林立、香火绵延,是帝王封禅、文士登临。想着这些,我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原来真正留在历史深处的,泰山应该还有另一重样貌。
我心中就藏着这样的一座泰山。
从何处说起呢?自然是那条举世闻名的登山路。红门是登山的一个重要起点,古往今来的登山人把石头踩得发亮。过了斗母宫,石阶便开始陡起来。咬牙挤过“回马岭”,最险要的就是那十八盘了。这里两侧崖壁如削,青灰色的岩石上满是风吹雨打的痕迹。一千八百多级台阶像一条天梯挂在险峰之间,悬在半空,又像一条直上云霄的长龙。途中奇峰怪石不少,岱顶向东伸出个探海石,长十余米,跳出峭壁好几丈。遥想当年秦始皇东封泰山,不知那銮驾仪仗是如何上去的;汉武帝八次祭天封禅,在山顶上立了无字碑,心里是感激老天爷赐他功业,还是暗自提防后人的批评?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老舍先生说,每逢看见国画的山水,他总是忍不住要问:那画里的小桥上、流水旁、秋柳下,总是立着一两个宽衣博带、悠悠自得的老头儿,难道山间水畔就没有别的居民?这番话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想起泰山来。泰山上自古人来人往,什么样的面孔没有呢?帝王封禅,文人题刻,还有僧道信徒诵经,这些历史的记载可谓林林总总。
可照老舍先生的说法,这帮人虽多,却远不及老百姓来得要紧,泰山是老百姓的。这话说得好,简直像把整座泰山从帝王将相、文人墨客的掌心里夺了回来。就拿经石峪的《金刚经》来说,世人大多欣赏石刻文字的禅意与书法,却很少想起创造它的普通人。那斗大的字能够落成,凿匠的锤声、运工的脊背才是关键,究竟需要耗费多少,恐怕很难说得清楚。把泰山归还给做工的、挑担子的、种田的芸芸众生才是正理。
忽然,我想起老舍先生提过的冯玉祥将军。当年冯玉祥住在泰山,他不去干封建权贵的无聊娱乐,反倒怜悯缠足的妇女,照顾穷苦百姓,建了十五处小学校、科学陈列馆,还刻了四十八块石碑,记载的全是民间老百姓的疾苦与挣扎。这与“原来世上的名山大川都是给三种人预备着的”形成多大反差!老舍先生便是感动于此,借泰山呼唤一个“泰山是老百姓的”世界。
玉皇顶的仙气飘飘,最终还是要落到香客们的俗愿里。您瞧那些进进出出碧霞祠的人,脸上都带着一样的庄重,烧一炷香,求平安,求遂愿。那是凡人眼底最紧要的念想。他们很普通,普通到不曾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可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泰山千年的香火,便是被这般无声的脚步续上的,他们才是泰山真正的主人。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想必那条登山的路上,又聚满了赶着看日出的人吧?我虽然这次没登山顶,但当年看日出的景象还在眼前。从前文人坐山观景,写自己笔下的清高风流,老百姓可没空陪他们吟风弄月。如今好了,来来往往的游客,有学究,有小朋友,有年轻人,也有老年人,天南海北的,三教九流的。老舍先生的期待已经变成现实。
这便是我心中的泰山了。它不是挂在墙上的画,也不图什么虚名。它属于每一位生活朴素、不怕吃苦、热爱生活的中国人。它顶天立地,像老农的手掌,像挑夫的脊梁,像泰山脚下那些不起眼的石头,风吹不跑,雨打不烂,硬朗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你来,它迎着你;你走,它望着你。千百年后,它还是老百姓的泰山。
(202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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