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中旬,我参加国际博物馆日山东主会场活动,住进泰山脚下的宾馆。窗外,那雄浑苍黑的山影劈面而立,像一位沉默的巨人,不言不语地俯视着你。活动之余,仅有短暂闲暇,便索性沿着环山路转了转,认认真真地看看山。山泉叮咚作响,清冽的溪水沿着石隙往下淌;路旁野花各色,间或有几株山杏探出崖壁,正是初夏盎然的时候。鸟儿在枝头啁啾,松鼠在树梢飞快地蹿来蹿去。
老舍先生说,每逢看见国画的山水,他总是忍不住要问:那画里的小桥上、流水旁、秋柳下,总是立着一两个宽衣博带、悠悠自得的老头儿,难道山间水畔就没有别的居民?这番话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想起泰山来。泰山上自古人来人往,什么样的面孔没有呢!历代帝王在那儿封禅,秦皇汉武摆出的是一副囊括江山的威风;文人墨客在那儿题刻,“一览众山小”说得是何等豪迈;僧道信徒在那儿诵经,经石峪里《金刚经》字大如斗,静穆安详。可照老舍先生的说法,这帮人虽多,却远不及老百姓来得要紧,泰山是老百姓的。这个句子真好,简直像把整座泰山从帝王将相的掌心里夺了过来,归还给种田的、做工的、挑担子的芸芸众生。
第一次登泰山是1993年的五一。1997年再登泰山,在岱顶看了日出,至今难忘。泰山的日出是有名的,跟云海玉盘、晚霞夕照、黄河金带并称四大奇观。那天清晨,天边从泛白熬成鱼肚白,又从灰暗变为淡黄,最后化作橘红。云朵紫红紫红地堆着,漫天的彩霞和地平线上的云海浑成一片,像一块刚染好的绸子铺在天际。忽然,一轮火球猛地撞开最后一层雾气,喷薄而出,万道霞光把天地都镀成了金色。我的心也跟着那一轮红日升了起来。




泰山森林覆盖率已超过百分之九十四,百年以上的古树众多,其中二十余株被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像“唐槐”“汉柏”“六朝松”这些活了一两千年的古树,从它们跟前走过,就像穿行在一段段历史之中。起风时,它们发出低沉的松涛,声传数里;风停了,便默默地看着人世间代代更迭,一声不吭。
泰山绵亘于泰安、济南、淄博三市之间,东西长约二百公里,南北宽约五十公里。它的地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岩石之一——泰山杂岩,二十多亿岁了。泰山的水资源总储量约三十亿立方米。这座山历经了太古代到新生代的地质演变,经喜马拉雅运动不断抬升,到现在每年还以不到一毫米的速度悄悄长高。正因如此,1987年,泰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而且是全球第一个享此荣誉的综合遗产。世界遗产委员会评价说:“庄严神圣的泰山,两千年来一直是帝王朝拜的对象,其山中的人文杰作与自然景观完美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泰山一直是中国艺术家和学者的精神源泉,是古代中国文明和信仰的象征。”也有学者把泰山比作“中国的奥林匹斯山”,它不只属于东方,也属于整个人类。
我心中也藏着这样一座泰山。山风和犬牙交错的崖壁,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松柏盘曲如龙,又让人体悟生命的刚劲。从何处说起呢?自然是那条举世闻名的登山路。红门是起点,古往今来的登山人把石头踩得发亮。起初脚步轻快,叽叽喳喳像湖里的浪花。过了斗母宫,石阶便开始变本加厉地陡起来。咬牙挤过“回马岭”,最险要的就是那十八盘了。这里两侧崖壁如削,青灰色的岩石上满是风吹雨打的痕迹。一千八百多级台阶像一条天梯挂在险峰之间,悬在半空,又像一条直上云霄的长龙。途中奇峰怪石不少,岱顶向东伸出个探海石,长十余米,跳出峭壁好几丈,活像一只巨鹰探海,又像昂首报晓的雄鸡。遥想当年秦始皇东封泰山,不知那銮驾仪仗是如何上去的;汉武帝八次祭天封禅,在山顶上立了无字碑,心里是感激老天爷赐他功业,还是暗自提防后人的批评?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再说说它的老底子。泰山所在的海岱地区,东临大海,西靠欧亚大陆腹地。远古时这片地方曾是一片汪洋,泰山区域的不少岩石都是海相沉积,可见这几十亿年里,它经历过多少次海陆轮回。古人认为东方是万物交替、日月升起的地方,便把泰山尊为“五岳之宗”。正是这种独一无二的地理底蕴与礼乐传统,让泰山及其余脉、水脉成了齐鲁文化的根和源。
泰山的余脉与水脉绵延广远,是整个齐鲁大地的骨架与血管。它的支脉向西北方向延伸,长清的灵岩、五峰山尽在其中。西南余脉蜿蜒着偎到江苏徐州附近;东北方向,则密密地连接着济南莱芜区北部山系。这些苍茫的山体在亿万年的海陆变迁中,历经地壳运动与沧海桑田的洗礼,长出了无数谷壑、岩壁与泉流。雨雪落在岱顶,分出两条路:北坡的水直奔黄河,那是一条明路;东、西、南坡的溪水悄悄汇拢,淌成一条大汶河,再绕到东平湖,最后也入了黄河,不过多绕了一个弯罢了。大汶河是黄河下游最大的支流,全长二百三十多公里,支流水系有二百多条。黄河流域的大江大河都东流入海,唯独大汶河,偏要往西去。这是因为鲁中这地界东高西低,“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刚好符合水的本性。正是这条倒流的水,孕育了距今六千五百年至四千五百年前的大汶口文化,为海岱地区搭起了史前文明的梯子,给中华文明的多元格局添了一块结结实实的基石。龙山文化从它里面长出来,儒家和泰山文化也仰仗这片水土扎下了根。学者们常说,以泰山为中心的海岱地区,在中华文明五千年里,立下了一份特殊的功劳。
玉皇顶自然是有仙气的,碧霞祠里供奉着碧霞元君。来到这儿的人,脸上都是一般无二的庄重,求个平安,求个好年景,跟皇帝求的“国泰民安”其实是一回事。说来也怪,儒释道三家在泰山聚齐了,却谁也不跟谁打架。儒家有孔子登临处,孟子的“泰山气象”成了士大夫追求的高阔境界。“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这句话早已成为无数后来者的精神坐标。道家有碧霞元君、东岳大帝,万仙楼里神仙济济一堂;佛家则在弥勒院、普照寺里静修禅定,前秦时便上了山。千百年来,泰山就像一块永恒的文化磁石,把三家都吸进自己宽阔的怀抱里,儒释道交融,兼收并蓄。老百姓上山,焚一炷香,求个平安;儒者登临,慕“小天下”之境界,展济世抱负;僧道修行,图的是清修自在;帝王封禅,是祭天地铭功德。各有各的目的,泰山照单全收。要说这种文化上的海涵宽容,那真是阔气得没话说。

说到皇帝,便不能不提封禅。据《史记·封禅书》记载,先秦已有七十二位君主在此巡狩祭祀,秦以后又有十二位皇帝来此封禅或祭祀,其中有六位皇帝举行了封禅大典,这些无非是取个“报天之功、报地之功”的吉利名目。宋真宗闹了一场“天书”封禅的笑话,倒也为后人留下了碧霞祠和扩建的岱庙,算是无心插柳。乾隆的诗写得又快又多,刻碑题字无数,偶尔也夸夸泰山白菜豆腐水是天下美味。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帝王最可笑的地方,恰是老舍先生点明的那句“把山川放在口袋里”。就好比你往口袋里塞一块泰山顽石,它能听你什么吩咐呢?“国泰民安”四个字,倒成了他们粉饰太平的万金油。

皇帝如今没了,泰山的石刻却摆在那里,谁也挪不走。从秦代的《泰山刻石》到明清的金刚经、大字石刻,总计一千五百余处碑碣石刻,几乎是在岩石上铺展着的一部中国书法史。其中最了不起的,当然是经石峪。斗母宫东北那两千多平方米的缓坡石窝里,镌刻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千多个大字,字径达五六十厘米,篆意隶风,既不锋利,也不呆滞,安安静静地铺在山谷的阳光下,气韵虔诚极了,像一位低眉盘坐的佛陀。


忽然,我想起老舍先生提过的冯玉祥将军。当年冯玉祥住在泰山,他不去干封建权贵的无聊娱乐,反倒怜悯缠足的妇女,照顾穷苦百姓,建了十五处小学校、科学陈列馆,还刻了四十八块石碑,记载的全是民间老百姓的疾苦与挣扎。这与那自古名山“不过都是给三类人预备着”的传统形成了多大反差!老舍先生便是感动于此,借泰山呼唤一个“泰山是老百姓的”世界。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条登山的路上,想必又聚满了赶着看日出的人吧?我虽然这次没上去,但当年看日出的景象还在眼前。从前文人坐山观景,写自己笔下的清高风流,老百姓可没空陪他们吟风弄月。如今好了,来来往往的游客,有学究,有小朋友,有年轻人,也有老年人,天南海北的,三教九流的。这正是老舍先生所期待的,泰山不应该是科举文人或故作风雅者的专属地,它理所当然地属于每一位生活朴素、不怕吃苦、爱好生活的中国人。
这便是我心中的泰山了。它不是挂在墙上的画,也不图什么虚名。它不属于帝王,不属于神仙,它属于每一个踏踏实实活着的人。它顶天立地,敦厚刚健,就像泰山脚下那些不起眼的石头,风吹不跑,雨打不烂,硬硬朗朗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你来,它迎着你;你走,它望着你。千百年后,它还是老百姓的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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