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些日整理旧书,偶然翻出一册泛黄的笔记本。纸张脆得如秋叶,里面夹着三片梧桐叶,旁边用蓝黑墨水工整地记着:“甲子年秋,于学堂老树下拾得,待来日细赏。”我不由得一怔——甲子年,那是三十八年前了。那年秋天的风,那树叶飘落的姿态,那个等待“来日”的少年,都已消逝在时间里。而所谓的“来日”,从未真正到来。
我们总以为生命是做加法。从咿呀学语到满腹经纶,从一无所有到筑巢成家,仿佛是在不断积累,不断充盈。殊不知,这实在是一种温柔的错觉。生命的本质,从来都是减法。诞生之日,我们便领到一笔定数的光阴,此后每度过一日,便减去一日。那些“等以后”“等有空”“等条件成熟”的念头,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将本已不多的份额,轻率地划去一笔。
古人对此体悟得深。王羲之在《兰亭集序》里慨叹:“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他所欣悦的春日雅集,曲水流觞,诗酒唱和,就在俯仰一瞬,已成过往。陶渊明则更为达观:“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他将个体生命坦然置于宇宙大化之中,该来时来,该去时去,不执着于多占一分,不惶恐于必然的消减。这便是承认减法,安于减法。
常听人说,等退休了,就去周游世界;等孩子大了,就去重拾画笔;等功成名就,再享天伦之乐。仿佛人生有一个万全的“以后”,可以容纳所有被搁置的渴望。这何尝不是一种虚妄的“增”的幻觉?钱钟书先生曾有一段冷峻的妙语:“目光放远,万事皆悲;目光放近,则自应振作,以求乐生。”若只将目光放远,投向那必然减法、终归于无的终点,确乎万事皆空。但若能将目光收回,聚焦于切近的、可把握的当下,那荒芜的减法之路上,便可能开出一时一地的花来。
这里的“珍惜当下”,并非纸醉金迷、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浅薄,而是对“此刻”清醒的确认与真诚的投入。它不是对减法宿命的否定,而是在承认这宿命之后,一种更为积极与庄严的回应。正如那三片从未被“细赏”的梧桐叶,它们的美,只属于那个甲子年的秋天,那个俯身拾起的少年。错过了那一刻,便永远错过了。往后纵有万千枫红柳绿,亦非此叶,亦非此心。
因此,最好的人生态度,便是清醒地活在这减法里。不必徒劳地哀叹存折上的数字一日日变少,而应思量如何使今日的“支出”,换来内心的丰盈。去读那本一直想读的书,哪怕只能读一章;去拥抱你想念的人,哪怕只是片刻;去开始那项小小的爱好,哪怕它看似“无用”。因为生命从不许诺“方长”的来日,它只慷慨地、却也是唯一一次地,赠予我们每一个正在流逝的“当下”。
此刻,窗外的阳光正移过书桌的一角,光里有微尘静静舞动。我合上那本旧笔记,将三片枯叶轻轻放回。它们不必再等待一个虚幻的“来日”了。它们已完成在三十八年前那个秋日里的使命——让我在此刻懂得:
人生这场减法,算得愈清,活得愈真。而每一个被认真度过的“当下”,都是对生命这唯一馈赠,最郑重的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