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阁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一侧床上光秃秃的木板上还流淌着叶终寻不久前吃剩的泡面汤,双脚踏在铁皮上都能让整个宿舍颤抖不停,咚咚咚的声音让我的头疼更加严重。我坐在单薄的被单上,就像是直接坐在底下那块木板上。“你们觉得她喜欢我吗?”到了熄灯时就冒出这句话,张余他们开始“解剖”她,不停分析她的一举一动,把一个人剖析得只剩人皮,他们自认为能看透她的任何一个表情,说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个标点符号都会自动补上,慢慢地,这变成了一种爱好,他们不仅限于情感分析,开始付诸实践。

第二天的早晨,期末的最后一天。早晨气温很低,还下着雨,就算是为表现自己身体素质的人也得穿上一层外套。我先是跟随他们一起到了食堂,他们并没有买早餐,而是围坐在食堂角落的一张铁桌子旁。过了几分钟后我边吃边听着他们商议战略,我插了一句:“期末最后一天了,你们还要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吗?”我这一句让他们沉默了一阵,喧闹的人群一瞬间就像被静音了,黄松晓死死盯着我,我也不再说什么,低头吃起了包子。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突然说道。“我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就是要让她看到我的勇敢。”

我听到他引经据典,但这句诗与他的观点相结合在我看来却如此可笑,我也不明白为何书本上的知识是拿来这么用的。

  突然,我看到他们一齐向一个方向望去,我看过去,原来是看到了他们的猎物——李梓雨。

  2

她头上绿色的发卡引人注目,乌黑的头发,齐刘海挡住她的额头,这种庸俗的校服似乎在她身上变成了时尚的商品,可她的身材从上个月开始微微变得瘦削,那眼神也变得有些许空洞,只是反映着食堂上空正方形的大灯。

黄松晓有些许犹豫,想撑起身体,但就像弹簧被人轻轻按住了似的,“现在,这里,或许不太好吧。”他对着我们说道,“这哪有什么不好的。”张余抠了抠鼻屎,弹到了黄松晓的裤子上,“不跪,这事就不妥。”黄松晓拍了拍腿,“只有这一种办法吗?”张余指着他说:“别浪费我们的时间在这个破食堂,怂货。”黄松晓脸上浮出害怕的表情说道:“好吧。”

他的腿微微发抖,向着她慢慢走去。她埋头喝着一碗白粥,双眼浸泡在不断上浮的水汽里。她很紧张,因为一个月前老师见她的成绩下降,批评了她,我们的班主任并不是那么善良,她严格得就像遵守每条命令的机器,冷冰冰得像桌椅腿的钢铁。她一字一句都重重打在李梓雨的脸上,而这次期末是她最后的机会能避免被请家长。

  “李,李梓雨,我喜欢你!” 黄松晓双手捧起用廉价劣质塑料做的礼物盒,看着她。

本就为今天考试而紧张的她,看到有人对她表白就猛地站了起来,紧紧端着碗的手随之移动,粥洒在了他的身上。李梓雨这时才回过神来,连忙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时校领导与她四目相对,她低着头跑开了。而他们的笑声从始至终没有停下。

  这场戏没有帷幕,处分以及开除,这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他仍旧跪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拨掉衣服上的米粒。我看向张余,他们的脸都笑得扭曲。他们慢悠悠地走出食堂,嬉笑着。我看到了真正的礼物盒,上面镶嵌着少许璀璨夺目的宝石,原来它早就被调包了。

  刚下着雨的天没一会就停了,那些宝石仍闪耀着,比阳光还要扎眼。

  3

他的照片很快就被发到我们班主任的手上,她将照片展示我们看,可是她却忘了从一体机上删除那些照片,经过几次转手,全校人都有了这张照片,黄松晓也在期末考的最后一天被开除,班主任离开前仍像平常那样嘶吼着,痛斥着张余他们,就连我也被痛批了一顿。

  李梓雨背起了她那鼓鼓的书包,脸上满是不悦与愤怒,手上紧紧攥着最后一科的试卷,到时间后张余他们飞快逃离了教室,她将试卷丢进办公室门外的废水桶里,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4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我坐上了开往林忆城的火车,方才郁闷的雨天,现在又换上金黄的外衣,汽笛声掩盖住了吵闹的人群,凝望着窗外倒退的老街道与小村庄。上了高中后我从未回到林忆镇,现在它叫“林忆城”了。我处在画韵城边缘的一所高中,每次周末踏出校门,无家可归的人仰头喝着从水幕墙上洒下来的水。空气也不是很好,远处的工厂不停喷出黑烟,不知烧的是物,还是人。

  不知怎的,脑海里还是会浮现出黄松晓的样子。我为他感到惋惜,他在开学没几天就告诉了我们,他喜欢李梓雨,张余睡在床上,他们床头对床头,两个人就开始谈论起她来。松哥啊,只要你说了,我们几个兄弟一定会帮你。张余这么对他说。

才开学几天,张余已经把全班人都认全了,他很努力找男生说话,像把你当成熟识多年的好朋友,但不会与你开多大玩笑,久而久之,就会产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我与他是好朋友,但我知道我们才认识几天不到,他渐渐在我们这些人中掌握了主导权,似乎他是一位天生的领导者,而我们只要听从他的一切指挥,所有事情就会变得顺利,我们便被迷惑住了,其实我并不反对他在一些事情上的优势,但更多的时候我能看出来那仅仅是在装模作样。

  5

  回家路上我依然回忆着,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一辆看起来较新的面包车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车灯虽亮得让人觉着晕,但我认出来那是我的父亲。

  他还是以前的老样子,桌子上总摆着几瓶没有喝完的酒,这时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打开了放在一旁的纸箱子,把里面的床单,被套这些东西全拿了出来。“这些我就自己来吧。”我自己铺好床后,他也拿起筷子吃起了饭,“我们要搬家了。”他突然对我说了一句,“什么?”我说道,实际上,我并不是没有听清楚,只是想确认一遍,因为我想不明白为何要从这里搬走。

  可我没有再追问,他仍在找房子。一切都与以前不同了。二〇〇九年,家里的旧电视机里传出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突然,断开了信号,发出哔——的声音,妈妈刚把衣服收拾进了衣柜,又要忙着下面条,我只是在婴儿床上看着藏匿在衣柜后,只露出一半版面的报纸。上小学时我经常出门靠着小区大门左边的那堵粗糙的墙,手摸在上面就像一个个硬疙瘩,密密麻麻的,它们在按摩着我的整个手掌。后来,母亲离开了这里,我想念她,高中后的每一个寒暑假我都会去她那里,但现在,我回来了。那些无数个不曾相逢的雨夜,它们便随着慢慢消逝了。这一条小巷里弥漫着旧日夏夜的气息,那墙后从一大片荒野变成了一栋白色长方形建筑,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地当作了广场。家门旁也被开辟出了一条小径,左边种满了花草,右边则是通往停车场的隧道。衣柜变成了新的白色衣柜,取代了有着镜子还有小抽屉的破木柜子,报纸消失了,衣柜旁多了一面斜放着的全身镜。

  十一点,我摆弄起了手机,把原先在学校制定的暑假计划完全忘净了,它震动了几下,我看到了那张被传疯了的照片,黄松晓或许还在群里,我在想,恐怕他会说出些不好的话,但是过了一会儿也就只有张余他们在疯狂发着表情包和文字。

  “这一点也不好笑。”我把那一张照片撤回了。

  张余这时发了一条消息:“这粥又不是我洒上去的,又不是我要求他‘必须’现在去,关我什么事?”随后又附上了相同的照片。

  我忍受不了,可若是我把他们踢出去,他们会去创建另一个群,但是,或许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有了一个没有我和黄松晓的群聊,于是我豁出去了,我把他们全部踢了出去,张余,还有他的那些小弟们。

  终于我把我认为的蛆虫赶了出去,但我知道他们还会找上来,但至少在这个暑假,在林忆城,我不会和他们有任何交际。

  很快到了凌晨一点,我快要睡觉了,提示音响起,我打开软件,看到了一条好友申请,下方还有一个提示信息——黄松晓早在四个小时前就退出了我的群。而那个申请,是李梓雨发过来的。

  6

  直到早上我还是没有去看那一则申请,父亲在出门之前给我留下了一个白色盒子,我很高兴,因为它就是一部新手机。

  我又花了两个小时去了解这个新玩意,我没想到他竟然在我回来后给我这样一个惊喜,我甚至给父亲打去了电话确认,他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

我玩得几乎忘我,接着才反应过来,李梓雨的好友申请我还并未同意,于是我赶紧打开了软件,她为什么加我好友?难道她以为我跟他们是一伙的吗?边想,边按下了同意。

  她没发消息。名称是“rainli”,头像是她自己画的猫,很逼真,栩栩如生。很可惜我并不会用高级的词汇来赏析它,她的动态曾发过一张成绩单,她成绩好,英语语文年级第一。高一认识她是因为我们恰好是同桌,那个她和食堂里的她判若两人——那时她就像是用不完精力的小妹妹,很爱跟我聊天,上课了就静下来。眼睛炯炯有神。她很可爱,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认为的,我常找她帮忙,她像是吃下了世界上所有的文学瑰宝。她也像一位真正的英语母语者,发音十分标准,读起句子来好像每个字母都是被她精心编排的音符,连着读起来婉转动听。张余也被她吸引来,当她给我讲那些简单的知识时,黄松晓也会在远处偷偷看着她。

  突然一则消息打破了我的思绪,是她给我发的。

  “我走得急,数学作业除了卷子,还有别的吗?”

  我松了口气,至少她没觉得我是其中一员。“数学只有卷子。”

  “那我刚才是白担心了啊。”我看着“担心”两字,她一向对数学都不怎么感兴趣,况且我们的数学老师相对于其他班的老师要宽松一点,我们都会在他的课上笑出来,他很会把数学上的各种抽象符号与一些公式变得具象,有趣,像是任何人都无法掌握的魔力。对于作业他很少亲自批改,很多时候是让我们自己对着答案修改,随后评讲,暑假作业他也只是会收上去,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你还担心数学?他又不会检查这些。”

  在我发出这条消息之后她就没有回过任何话了,我感到些许诧异,直到后面她也没有再跟我多说上两句话,这让我有些失落。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中午,太阳散发的热量迅速让我的房间变成了蒸笼,家里还没有装空调,只能吹电风扇。

  这时敲门声传来,我知道是父亲回来了。

  “新手机怎么样?”他微笑着问我。“你放寒暑假去你妈妈那儿,可不会给你这个吧,真是的,你都不知道回来看看你老爸。”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我看着手机说道:“很好用,”我停顿了一下,“爸,我们多久搬家?”

  “恐怕要不了多久,你舍不得这里吗?”

  我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那疑惑的眼神,我不断回忆起这座破屋子给我带来的温暖,每逢生日,妈妈就会给我买超大的生日蛋糕,可他却从不在场。现在她离开了这里,去了城市的另一端,但她的味道仍然残留在这个屋子的每个角落。

  “有点。”我答道。

  “正常,儿子,我也舍不得这里,但是你知道得比我多,书读得也比我多,你也应该知道连你爸都懂得的道理,那就是向前看,这个屋子老了,你也长大了,真是一年换一个模样。”说完他就把炒好的菜端到了桌上,“所以说,我也要换个模样了,”他喝上了一口酒,“快点吃饭了吧,到时间我会跟你说。”

  “嗯。”我吃着他最擅长的菜:青椒炒肉丝,那也是妈妈的拿手菜。几分钟后,父亲端着碗背上了装满东西的电脑包就快步走出了门。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吹着窗外涌进来的凉风,我看着不远处公告栏上探出头的树枝,有一朵鲜艳的红花立在上面,我享受着这份孤独。

  清凉的自来水在陶瓷碗里不断碰撞,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瞥向左边,洗衣机的上方是一张我感到陌生的脸。

  “还不快给我开门!”他笑着对我喊道。我说:“廖佳乐,是你啊?”他没回答我,开始敲起门来,听着敲门的力度与频率,我立马知道,绝对是他。

  打开门后他张开双臂,“林曦书!”他紧紧抱住了我,“你回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我的好老弟。”然后他径直走进我的卧室,一脚从地板上跳了起来,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床上。

  我看着他头上顶着的那一大团缠绕在一起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不去剪了呢?”我对他说道。

  “我懒呀,你难道不知道我不是睡觉就是玩游戏吗?”他把手伸进了裤兜,拿出手机在我面前摆了两下。即便他有这两个最大的缺点,也要用一种骄傲的语气宣布出来。我的表哥从小就像这样,他心里并没有什么远大梦想,如今走入社会也只是过一天享受一天了。

  忽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微微上扬的嘴角像被无形的钩子强行拉了下来,他立马将右手肘托在膝盖上,接起了电话。

  “喂。”他打开了免提,但声音还是很模糊。

  “我都说了我会去帮忙,我现在在林曦书家里,饭也给你们煮好了。”

我没听清电话那头讲的话,可有一个词尤为突出:败家子。

  “行嘛行嘛,你说得都对。你干脆就不要把我生下来!”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接着他望着地板,抬头问我:“我们去不去那个公园?”

  这让我一时没明白,不过看到他的笑容,我立马想起来,是那个距离我家不远处的小公园,它没有名字,但有那么一个小型楼阁——花鸟阁。

  7

王爷爷仔细地摆着店里新进的商品,他的手经历了无数孤独的日夜,皮肉早就被工厂里的工作弄得垮了下来,他白色的胡须上下抖动,嘴里正吃着面包,随后又在店外撑起太阳伞,仿佛身在沙滩,躺在躺椅上悠闲地看起了报纸。

我和廖佳乐是在第二天去往公园的,那天是星期六,途中我经过一个补习机构,初中时我去补习过,那是全城最好的补习机构,以我个人的感受,那里的老师水平很高,于是收费也贵,我没读多久也就退出了。而在那栋大楼旁有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店内的空间很狭窄,最多能容纳两个人在里面艰难走动。一侧有一个大冰柜,里面有许多品牌的冰淇淋。

  如今我很难回忆起那个老奶奶的面孔,只有王爷爷的样子还鲜活地证明这里还有一个小天地,你能在那里买到任何零食,或许是因为那时以为所有好吃的都在那里,就像一整个罗马城。

  “去买瓶水吧。”他对我说。我们停在店门口,此时他也从躺椅上起身,把报纸折了起来。这下他看到我了,我说:“王爷爷,我来买瓶水。”王爷爷看到我的那一刻显得很惊讶,“是你呀!林曦书,真是好久没见着你了。”“真是换了模样,直到我听到你的声音之前我都没认出来,你的声音倒没变多少。”

  我与王爷爷聊了会陈年旧事,不过他不想说起王婆婆,我想,或许正如我所料想的一样。

  拿上水,又走了几分钟,最终到了这个小公园里。我记得里面有一片湖,沿着通往湖的小道一直走下去,会有一个分岔口,往左走便是花鸟阁,沿途还能看到枝繁叶茂的大树。

  太阳照得我们汗流浃背,廖佳乐甚至把衣服脱了下来,进入那个花鸟阁后,我发现木阶梯上积累了许多灰,但能看到除了我们的脚印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的脚印。

  “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注意到。”我听见廖佳乐那惊慌的语气,他赶紧穿上了衣服,眼睛看向我身后,我背过身去,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侧对着我,隐约能看见眼镜框。

  她没有说话,而是转向我,似乎是准备要走,这时我看到了她的脸,她显得很惊讶,我也反应过来:是李梓雨。

  “李梓雨,没想到你也来这。”虽然我察觉到她的一丝怒气,但我还是装作轻松地对她说,这次的英语作业可真多。

  “我没有想到你也跟他们一样。”她直勾勾地盯着我,透露出失望与愤怒,我被她吓得不敢动。我看到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你真是……”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吞了下去。

  “我没有加入他们!”我喊道,可她这时已经跑开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希望她能相信我。这种滋味可不好受,我也开始愤怒。只剩我站在原地,看着外面被曝晒的枯草,这时他们的笑声在我脑中回响,我用力一拳砸向木头柱子,我感觉到砸到了其它的东西,我看向我的手指关节上,有一只黑白花蚊被我砸扁了,我已分不清那是我的血还是它的血了。

  8

我已经没有心情在这里待下去,廖佳乐途中也在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全部告诉了他,等他的好奇心被满足之后便去打游戏了。我们吹着风扇,受委屈的滋味不好受,我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直到有一张表格跳了出来。

不出我所料,我的数学是退步了,但我还是年级第一,其它科目一言难尽。李梓雨的成绩下滑很严重,被原来在她后面的人一脚踢下了第一的宝座,不可想象那件事以及表白前的一系列起哄对她的影响,尤其由张余带头的那些事,非但没有帮助到黄松晓,反而让她更厌恶他。

  而我自己选择忽略的是,我知道张余可能会去搞砸这次表白,虽然他一直在乱弄。我曾看到他迅速调包了礼物,可不知为何,我却也心生恶念,我也想着——这下有好戏看了,于是最后也没有坚决地制止他。

  六点了,我看着泛黄的太阳,那一朵红花是我最后在这里看到的风景了。

  父亲给我打来电话,他说,我们马上就要搬家了。

  9

  我坐在父亲的新面包车上,烟味扑鼻而来,让我咳嗽了几声。我看着他脸上平静的神情,眼神很坚定。

  早晨的阳光很温柔,它轻轻包裹着周围的一切,正在休息的路灯、挂上药袋的树,以及一座早已被废弃多年了的教堂,这让我想起王爷爷不经意间露出的项链,上面挂着十字架。

  周六下午,我从睡梦中醒来,父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看向窗外,雨滴被拉长,这几天浮躁的心情被这场雨安抚了,穿上鞋,撑起伞。

  我熟悉的事物全然消失,我还要花上几天时间来认识这个新地方。

走了半个小时我到了花鸟阁,踏上被雨水冲净的木台阶来到了内部,这里四面通风,我背靠柱子,望向远方的那片湖水。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我和风是这里唯二的客人。我想起她的出现,我希望再发生一次,能够让我解释这个“误会”。

我看向道路,忽然发现她正背着黄色的书包,缓缓走来。我意识到或许因为成绩退步,她就在这附近的补习机构上课。

  她走了上来,与我四目相对后,她似乎要走,“等一下!让我说清楚,”我赶忙说道,“李梓雨,那件事不是我策划的,张余他们是这样的,喜欢指挥别人,黄松晓他没多大主见,容易受人影响。不过我要说声对不起你,我当时没有制止黄松晓,因为我也产生了那种想法。”她打断了我。“别再说了,我现在不想听到他们的名字,恶心死了,”她撩了一下头发继续说道:“我知道张余他们什么样,一群混账,真是不得好死。”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加入他们。”我说道,她看了看我的眼睛。“好吧,我相信你。”随后,她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下来。她向我走了过来,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小臂,“记得这个吗?”这是她惯用的招式,为了防止我思考数学题太深入而听不到她对我说的话,她说,“雨停了,我该走了。”

  我也跟随她的脚步离开了这里,想着她那温柔的语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我回到了家,电视的声音消失了,父亲正在厨房里炒菜。多么平静的日子啊,没有夏日的炎热,冬天的寒冷,不在画韵城边缘的那所高中里。

  时间悄然逝去,当我从幸福中睁眼,我看到了明天,校园,一切都如高二时那样,除了张余脸上即将多出的几处淤青……

  10

至于淤青从何而来,到后来都随着那一声枪响烟消云散了,往后当我在大学的图书馆里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时,我告诉自己,那些日子我很怀念,可是我已经不想再经历一遍。

当时那阵枪声还没响起来,我听着无聊的地理课,几乎快要睡着了,李梓雨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我立马清醒了过来。

  “下一节是数学课,你可别睡过去了。”我看到她把头发扎了上去,似乎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

  “时间可真快,这就到高三了,你看到张余的头发没?”我往前看去,他趴在课桌上睡觉,淤青和蓝色的头发格外显眼。

  可是,我后来发现真正显眼的是她——李梓雨。我不清楚。当我看向她的眼睛时我发现我不能像以往那样随意,我会不自觉地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即使我知道她并非时时刻刻盯着我,但只要她在我的视野里,我都会变得有些害羞。不知这一切是从何时开始的,可能是那次下雨天在楼阁的相遇,或者是更早——

那时她在抽泣,周围人声嘈杂,她被淹没在里面,没有人注意到她。于是我开始安慰她,我递给她纸,可是没有用。直到上课前两分钟她才抬起头,眼睛哭红了。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说道:“没事,不要去管老师了,谁能一直完美下去呢?我也退步了,这一次考试决定不了什么的,下一次我们还有机会。”听完我说的,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喜欢上她了,成功为她做了一件事,我是想安慰她才做出这个举动,但是我也清楚,我只不过是趁着这个机会触碰她罢了。

  晚上我不断回味着那种触感,直到叶终寻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李梓雨啊。”我有点惊慌,他是怎么发现的,难道他看到了吗?他看我没有说话,笑了一声。“没事的,很正常的事情,但别学黄松晓了。”

  二十分钟后,我看到张余哭了,他说出了在暑假时遭遇的事,七月二十二日的时候,他的父亲醉醺醺地回家,手上拿着空酒瓶,张余说他活像一只野狗立马扑向他,这就是淤青的来历。我们听着他近乎有些做作的哭泣,“我对不起黄哥,我真的……对不起他,我说实话我并不想捉弄他,我承认我畜生,但是我也为他制定了计划,我没想到李梓雨竟然直接把饭洒到他身上。所有这些事情,我会改正的。他现在不在这里,可我想要道歉,至少,你要原谅我吧,如果连你也原谅不了我……”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还在不断央求我,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在我们面前说自己的不好,可是,我并不想原谅他,至少现在不能。我没有说话,他就不停缠着我,我只好说:“好吧。”

  随后一个星期,我照常上课,渐渐发现张余不再用命令的语气对我们颐指气使,我不明白为何那件事改变了他。

与此同时,我发现我不能完全专注于课堂,即使是数学课也会因为李梓雨而分神,时不时我会瞟她一眼,只是想让她的美丽印在我脑海里,想她身体优美的曲线,想她周围散发出的书生气。我会不自觉地去美化她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层滤镜。

  此外,黄松晓的事情过去之后,学校开始严格管控关于“早恋”的各种现象,见不得男女靠得太近,班主任也开始瞪大了眼睛,近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叶终寻与杨心凌高一上期就在一起了,可是他们在这一星期内不像以往那样隐蔽。据我所看到的,他们越来越大胆,昨天,我看到他们在操场的一棵大树后接吻,领导就在不远处站着聊天,他们差一点就被发现。

  至于张余的转变,他的小弟们反应并不大,并且叶终寻对我说,他的小弟说漏了嘴,那些淤青是另有出处的。

  11

  很快,周末的到来让我得以走出校门。

  我走到了附近的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附近的两位大爷在谈论这几天的天气,他们说今天会有一场暴雨。这时我看到一个人,他背着红色背包,正埋头看着手机,紧接着他抬起头,我木在了原地,那正是黄松晓。

  我未曾想跟他说话,不知为何,看到他的样子时我心里产生了恐惧,他的脸上不像以前那样光滑,粗糙得像凿毛砖的表面,左边脸有两处刀疤,整个人像老态龙钟的青年。

  忽然他看到了我,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林曦书!没想到遇到你了。”他的声音简直与样貌完全相反,听着像是朝气蓬勃的少年。

  “你怎么在这里,这儿离学校挺远的,晚上你们还要上晚自习吧,唉,真惨。”

  “我被困在那破学校太久了,不过,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自从被张余搞得退学后,算是给我自由了,我没有找工作,就在这街上混,我的爸妈不管我了,你要知道,在这里,不是老实人的天堂,你不能没有点势力,看到我脸上的刀疤没?这就是权力的象征。幸亏我不是那些乞丐啊。”

  “为什么?”

  “你看看现在,哪还有什么乞丐啊,他们本身就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所以要人为逼迫他们创造价值,这就是政府跟警察干的事了。”

  这时,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至,引擎声不停轰隆隆响,那应该是他的小弟,他的嘴上、耳朵上都打上了钉子,没错,是螺丝钉。他拿出了一包粉末对黄松晓说道:“大哥,新货。”黄松晓一把拿了过来,右手食指沾满粉末后,左手按住了左侧鼻翼,右手食指伸到右鼻孔里,最后猛地一吸。仰着头享受着这一刻。“就该多抢点这种听到没有!我们可有的是子弹。”他兴奋地对小弟说道。

  接着他对我说道:“再见了林曦书,我得走了。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记得告诉张余,我会感谢他的。”

  很快,他消失在了路的尽头。但,风吹起他的衣服,我似乎看到了若隐若现的枪管。

  这时,无数乌云遮盖了天空,风开始刮了起来。

我跑回了学校,教室里还是空无一人,舍友们也趁着周末回家了,我也想要回去,但是林忆城太远了,不过,我想起李梓雨也会留下,在之前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可是我喜欢上她了,所以这便成了一件大事。

  我凝视着黑板,上面还有老师写的板书,画的各种函数图。我看起了课外书。这时,我以为是老师,于是赶紧把课外书收了下去,假装做起了数学题,忽然,我旁边的椅子被抽开,她坐了下来,那一刻我僵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现在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的笔重复写着题目,思绪依旧困在了她的身上,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笔在纸张上滑动的沙沙声。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能够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但是,我没有勇气。我偷偷看着她,她死死盯着卷子看,脸上泛着红晕,右手转着笔,她的左手很紧张地搓着试卷的一角。

  “你的数学,写完了吗?”她开口问道,声音很小。我没有说话,把卷子递给了她,接着她又埋头抄起了我的作业。

  就在这种氛围之下,我们度过了整个晚自习,但是,外面突然下起了雨。“糟了,我没有带伞。”她说道。我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机会,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果真如那两位老人所言。我望向四周,在叶终寻的座位底下找到了一把雨伞,我鼓起了勇气,“我有一把伞。”我想着可能她会拒绝,可她居然说,“要不你把伞借给我吧。”我说,“但是只有这一把了。”此时我其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或许我可以自己淋着雨回去。这时她说道,“要不你先把我送回到女寝吧。”

踩着湿滑的地面,我们都小心翼翼地走着,因为雨伞偏小,我们靠得很近,这段路很长,雨滴不断拍打着伞面,彼此都没说话,突然,她抓着我的小臂,比以往抓得更紧。

  我幻想过任何场面,但是我只是把她送到了寝室门口,没有发生任何事,最后我独自一人撑着伞,洗了一把脸之后睡了过去。

  12

  “我曾想着自由,但也担忧着它带来的后果。我更不想变成沉默的石头!即使后果足以使我粉碎。”周一的晚上,张余对我们说道。

  早晨,我站在操场的假草坪上,听着领导说的加强规范管理,闻着从其他班飘过来的烟味,这一切让我难受。

  他们开始强制剃头发,男女都有,几个老师抓着一个人,就拿着剪刀开始“理发”。目的只有一个,而张余及其小弟们是第一批遭殃的,那些老师将他们的头发剪得很短并且极不整齐,整个额头完完全全露出来了,每根头发的长度都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开始笑话他们,笑话的人也被剪了头。

  因为这一类“不合格者”颇多,我们这一些“勉强合格”的人逃过了一劫,我也很开心李梓雨没有被挑中。

  走出教室,在稍显黑暗的走廊里,每一个人都沉默着,挠着仅剩不多的头发,看着巡逻的老师走过每一个教室的门前,直到他下楼之前我只能听见皮鞋的声音,真是一片死寂,而在这死寂之下,是被压抑着的怨气。

  我回到教室看到了叶终寻,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托着笨重的脑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你那个她怎么样了?”我问。“哭了。”他立马回答了我。

  我一抬头便看到了一个六班的女生看着她,她的气质、她的样子都和杨心凌很像,但她更漂亮,我一开始并未当回事,直到下午的体育课。

  叶终寻在我旁边看着六班的方向,我顺着目光看过去,还是那个女生。

  自由活动,很多人都去聚在一起聊天或者打球,老师也不见了踪影。李梓雨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谢谢你昨天晚上送我回宿舍,这是给你吃的。”她把我垂着的手抓了起来,整个手掌按在我的手掌上,把糖果给了我,我感受到她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手指尖。

  正当我沉浸在这份喜悦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背后,叶终寻正在和一个女生接吻,但她不是杨心凌,而是在六班的那位在班级门口看他的女生。

晚自习结束后,我下楼对叶终寻说:“你怎么跟六班的那个女的在一起了,你和杨心凌分手了?”

  “是她提出来的。”他没有一点伤心的影子。

  “为什么?”

  “你知道张余在准备起义吗?”

  “什么起义?”

  “他现在很愤怒,组建了一个群,小弟们把消息传到了高一高二年级。”

  “你还是别打岔了,快点回答我为什么。”

  “回宿舍吧。”

  我们一回到宿舍,就听张余正说着自由,我觉得他也只是又一次的吹牛罢了,便把水卡与手表放在床上,出门收衣服去了。等我回来时我发现水卡不见了,张余和叶终寻吵了起来。

  “打人干什么,你真的做得到吗?”叶终寻指着他的鼻子说道。

  “你个懦夫,他们开始管控这些那些,就连头发也要管,我们不能这么干吗?!”

  “行啊,你真的很有本事,你可以继续夸耀你的能力,你能召集数万人来震慑他们,连画韵城的所有警察都来给你撑腰。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是被他们打了?为什么那个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你真是活该,黄松晓的那些瘾君子怎么没给你这个混账一枪打死。”

张余朝叶终寻的头打了一拳,并狠狠抓住他的头发,我赶忙去制止,张余把他往床上推,这时,床单随着他往后移,露出一大片底下的木板,我的水卡在那里。

  “你,怎么……”我话音未落,叶终寻拿起我的水卡对他说道:“畜生,水卡没钱了,看到一个就拿是吧?你父亲要真是打了你,我还真希望是,但他多么爱你啊,恐怕死也不会碰你一根毛。”

  灯灭了,他把水卡丢给了我,话也没有说就去睡觉了。

  我的双眼始终闭不上,想着张余,他用那个编造的故事想让我原谅他,相信他,为的可能只是看不得我脱离了他的控制。忽然,一张纸条落在了我身上,是叶终寻给我的,上面的字七歪八扭:我们分手吧,我怀孕了。

  13

  我们都在这美好、封闭的小乌托邦里,我们的工作是学习而后升学,由食堂提供食物。这里有金钱,有交易,有阶级……

  你能从这里看到社会,因为社会来自这里。

  那天我醒来,叶终寻还是那个样子,他遇到了这件事情竟还能保持镇静,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他。他回答我,我会想办法,我不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他好像体会不到杨心凌的痛苦,就在那一天的下午,我看到她在一个角落里用圆规的尖头割自己的手臂,她已经开始自残了。

  我告诉了叶终寻,他说她以前是这个样子,有人阻止她,她只会变本加厉。随后他给了我一个本子,上面是他与杨心凌传过的一些甜言蜜语以及两人相互来往的信件。

  最后一页信里,叶终寻讲了他们的计划,详细列出了每一个点。

  本子最后一页夹着几张被揉皱了的纸,上面记录了叶终寻对杨心凌的观察,我首次了解到了她患有心理疾病,在与叶终寻谈恋爱的过程中得到了一定缓解,“她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但是她不敢。”这是他写下的最后几个字。

我想着他的结局,他或许会像黄松晓一样被开除,甚至付出比黄松晓更惨重的代价。他可能会被永远困在那个新生儿的身上,他会登上新闻,成为所谓“名人”。

  天气渐渐变冷,冬天正慢慢迈进这里。

  自从那个夜晚后,我不再跟张余交流,他现在或许还在忙着他那所谓的“起义”,虽然现在我感觉到怨气仍在增加,可我知道所有人都没有勇气去对抗。不过我却听到了格外令人震惊的消息——前些日子画韵城附近确实发生了枪击案,不过很快就被班主任辟谣了。

  我仍然观察着叶终寻他们,还有杨心凌,她的脸色看起来没有了血色,并且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十月十日,到了周六,我出了校门,看着小树林里有几个人似乎在交易什么东西,我立马跑开了,随后买了一份煎蛋饼。在我走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了张余手里拿着白色的小袋子,不停左顾右盼,鬼鬼祟祟地,往我的方向走去了,按理来说他的家距离学校比较远,为什么他会来这里?但是我也没有过多想了。

我一步步走上楼梯,可总感觉身后有些什么,当我回头,我看到黄松晓伫立在学校对面的便利店,他的笑容和我曾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14

  张余还是埋着头,并不是在学习,而是想着“起义”,他的小弟们还在不断鼓动全校的人加入他们,不过结果并不理想。

  随着管控的继续,学校看到了想要的效果,于是巡查已不再像以往那样频繁。

  下午的第一节,体育课。我越来越感到高三的压力,一面我想着这从暑假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一面我还是担忧升学的问题,主科以外,我的副科还很欠缺。

  这时,李梓雨向我走了过来,显得有点拘谨,似乎是做好了某种准备。这时,我们的数学老师在不远处对我喊道:“林曦书!还有你们几个男生,过来帮我抱一下卷子。”我看了看李梓雨,她还是在看着我,虽然察觉到她似乎有点不开心,可最终我还是跑去抱卷子了。

回到教室,我在座位上休息了一下,望向窗外,一股寒风袭来,吹得我骨头生疼,我的眼前浮现出刚才李梓雨的样子,我很不开心让她看着我离开,她找我有什么事呢?接着,外面开始乌云密布,仅有的一点色彩开始消失殆尽,好似世界末日,但这却给我带来了格外的轻松感,如果这真的会发生,或许我不会再有那样的压力了吧。

  风刮得愈来愈大,窗帘甚至被吹了起来,狠狠冲向我背后的墙壁,呼啸声响彻着整个校园,像是无数受折磨的怨魂一齐叫喊,呐喊着世间的不公,我好像看到了那些乞丐,工人。没过多久,教室里一片狼藉,书本都定格在了半空,仍保持着它们张牙舞爪的姿势,这一切就像梦一般,可我想要突如其来的飓风毁灭这一切。

而后我又离开教室下了楼,一片片雪花落在我头上,我真是疯掉了,我对自己说道。

  忽然,我的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坠落,我看过去,鲜红的血在雪花中如此清晰可见,它们向我的脚边奔腾而来,我沿着血迹走过去。风的呼啸停止了,果然一切只是我的幻想,一切都不存在,除了那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她那伤痕累累的肚子全部露了出来,肚脐眼的位置有一个洞,还在不断往外喷血,此时我也像叶终寻那样平静,我认为这不是真的,可当一切幻象消失后,我意识到这就是现实,我开始恐慌。杨心凌,你多么可爱啊,你的孩子会跟你一样美丽,善良。她会感谢你的,他会感谢你的,你不会再经历这一切了……我想着,看见她右手紧紧攥着的圆规。

  15

  “你知道她自杀了吗。”

  “知道啊,怎么了?”叶终寻对我回答道。

  “怎么了?你还不知道吗?是你杀死了她还有你的孩子!”

  “嗯。”

  “你简直没有情感,你还是他吗?还是我认识的叶终寻吗?你不是这样的人,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啊!”他突然大吼,“那些天天在主席台上讲屁话的那些人!”

  “为什么?”

  “你真的不觉得他们比张余还要可恶吗?什么男女之间不能有任何肢体接触,你能接受这些规矩吗?我要反抗他们!”

  “代价是杨心凌的死吗,你觉得她死了就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影响吗?不会,他们反而会把这个学校打造得更加密不透风,窗户会加上更多的铁栏杆,她的死亡不过是蚂蚁被踩死。你很幸运,因为你不会被开除,校领导们会把它编造成普通的高三生承受不了压力之后自杀,网上经常能够见到这一类新闻,只不过是多了‘怀孕’二字,那可不得了了,那可就没学校什么事了,难道不会说她在外面沾花惹草吗?你现在简直和张余相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跟叶终寻大吵了一架,如我所料,校园的窗户变成了窗“护”,他仍然坐在教室里听课,张余依旧想着起义,杨心凌的家长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在外面乱搞,跑到了学校“闹事”,不过后来警察过来调解,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有几家自媒体报道了这起事件,最后再也没有了下文。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已结束。我会暗恋李梓雨直到高三毕业,我可能会表白失败,我可能会考不上大学,出去工作后找一个普通工作,寻找一个女人与我结婚生子……

  但是我还是猜错了。

  16

  “最近,谣言四起,说是杨心凌因为学校近期,不对,长期加强管理导致的自杀,这简直是一派胡言!”主任在校园广播里说着。

  十月十五日,下课时,我听到了张余的小弟们在谈论关于杨心凌自杀的事情,他们说这是因为她的头发被老师剪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那老师拿着剪刀在她的头上到处乱窜,甚至有些头发是被硬生生拉扯下来的。他们的描述让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自杀并非因为怀孕与心理疾病,而是源于极端的管控。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学校,讨论的人越来越多,自然而然,消息传到了主任的耳朵里面。

主任讲出了另一个“真相”,但没有人信她的话,他们只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他们不能接受这一切完全与学校无关,于是他们更加愤怒,尤其是女生们,李梓雨也被卷入了仇恨的漩涡之中。

  “明明是学校管理的问题,结果要推到她个人身上,还怀孕?切,真是太会编了,如果真是那样,怎么网上很少报道?而且篇幅还没明星演唱会的报道多。”她抓紧我的小臂,“我们要还她清白。”她对我说道。我被这种氛围感染,好像我能看到曙光,那是自由,我说:“当然,那不是真的。”

  突然,广播响起集会的音乐,班主任对我们大喊:“快到操场去!”

  校长在主席台上肃立着,旁边还站着两名警察,令人生畏,我们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最近谣言四起,有些道德极其败坏的人借着杨心凌自杀的事情来煽动同学们,甚至想要推翻整个学校,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这些跟随流言的人,只要在网上搜一下,报道的事实摆在那里,杨心凌由于个人情感原因,在校外与陌生男子发生关系,后怀孕,由于先前心理疾病堆积,又不断恶化,酿成了这一悲惨的结局,这就是真相。”校长的手挥来挥去,像在进行一番慷慨的演讲。

  我们站在第一排正对着主席台,没有人敢动一点,“又在推卸责任。”张余这时说道。

  校长听到了他的声音,“这位同学,你有意见吗!”

  “你们都不得好死!一群狗娘养的畜生!一群狗屎!”这一句话震耳欲聋,他的小弟们也接连呼应:“还杨心凌清白!”

  霎时,越来越多人开始呐喊,警察拿起话筒:“同学们,冷静一下!冷静一下!”但这毫无作用,这时,张余抢过李梓雨手上的班旗,快速跑到了主席台上,一把抢过话筒快速喊道:“我们不能就这样继续被奴役下去!”人群开始为他欢呼鼓掌,越来越多人开始疯狂叫喊:“自由!”

  一分钟后,我听到了警笛声,有许多人跑回了宿舍里。警察们纷纷围住操场,试图平息动乱,但是许多人早跑开了。突然,传来几声枪响,我下意识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李梓雨,她看到了我,我二话没说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就往教学楼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枪响,难道是警察吗?他们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开枪?

  我和李梓雨躲到了一间储物间里面,透过窗户,我看到了许多人在砸教室的门,张余其中一个小弟正拿着手枪,他拿起放在办公室门口的那个臭水桶就往老师办公室里面倒,接着拿枪射击了地面,顿时火势四起,随着爆炸声,所有人都跑了下去,显示器和玻璃碎片散落在地面上。我想起来张余拿着的那个白色袋子,还有黄松晓所说的“子弹”,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简直是疯了,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抗议,这已经是恐怖行动了。

  不过幸好他在烧了办公室之后没有往储物间靠近,我松了一口气。

  我走向李梓雨,她的身体紧紧卷成了一团坐在墙角,还在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不安与惶恐,我看着她,想要去安抚她,我说:“别怕,他已经走了,我们现在还很安全。”我看着她的眼泪滑过脸颊:“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怎么会有人开枪,警察为什么要开枪?”

  “不是警察,是张余他们开的枪。”我说。

  “张余?他们怎么弄来的枪。”

  “恐怕是跟黄松晓交易来的。”我说出了我的推测。

  “天哪,又是他们!我真的……”她哭得泣不成声。

  我拍拍她的肩膀:“会过去的,会没事的,我相信警察会解决的。”

  这时她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对我说道:“林、林曦书,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放轻松,慢慢说。”说完,她仰起头看着我,嘴巴开始微微张开,我用手抹去她的泪痕。突然,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了过去,我们的双唇接触到了一起,忽然一股热浪在我体内穿梭,外面正在发生着“战争”,我们在无人知道的储物间里接吻。我无法离开她的嘴唇,像是被她固定住了一般。

  她松口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突然吻我。

  等到没有动静之后,我拉着她的手一起到了教室里,透过一根根装在窗户外的铁栏杆,我看到了至今让我难忘的一幕:一些人的尸体躺在草坪上,还有人腿部中弹艰难地爬行着。突然,我看到了叶终寻和那个六班的女生,他们手拉着手,但是身下已经满是鲜血了。

张余被警察压在身下,旁边是他使用的那一把手枪,他的小弟们有的死了,有被逮捕的,我想,终于结束了。但是,突然第一声枪响,击中了张余的头,而后,我看到了他——黄松晓。

随后他又扣动第二次扳机,枪口对准自己。

  17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教室里很安静,大家又开始了期末复习,准备迎接最后一个学期。

事件过后,有很多住在学校附近的人拍到了这一画面,他们把视频全部发送到了平台上,可是现在,一个也找不到了,不只如此,这件事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新闻报道,没有任何的消息在这个互联网上引起任何的波澜,好像这里是一座孤岛,信息的孤岛。

  后来家长就去警察局,去政府大楼闹事,有人在全校学生的聊天群里发来了视频,我看到了一群警察举着防爆盾,他们好像都视那些示威的人群如同洪水猛兽,而后,警察开始抓人,他们不顾一切地把示威的人群送上了原本用来装猪的半挂车,用警棍殴打无辜的人群。我关掉了视频,选择不再去关心这件事。

  我想到了这个结果,学校在经过一段时间重新修建之后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是把管理放得松了一些。

如今,班里的人也变得少了,没有张余,没有叶终寻,没有他的四个小弟和班里其他参与此事、遭到开除或处分的学生,再也没有人敢去发出一点声音了。

  寒假,我回到了林忆城,我现在需要花上全部精力去迎接高考。

  我和李梓雨在那一次接吻过后成为了男女朋友,我们每天都会在“雨阁”相见,这是我所取的名字,“雨”就是李梓雨的雨。

再次走上雨阁,我看着她洁白的裙子,翠绿的发卡,我紧紧拥抱着她,就像得到了我穷尽一生都舍不得丢掉的东西,她问我:“你觉得,我们能够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一定会的。”我回答她。

  “那我一定会做你的新娘子!”她笑道。

回家路上,我忽然发现王爷爷的店铺竟然关门了,转而被一家礼品店替代了,里面有着温暖的黄色灯光,货架上摆着小熊玩偶,以及一些刻有林忆城标志的咖啡杯。王爷爷就这么不见了踪影,这或许是我直到上大学之前最后一件让我伤心的事情。我赶忙去问了一些周围的大爷们,他们都说王爷爷老伴的疾病又复发了,他需要钱给她治病,其中一个曾与王爷爷有过交际,他说,他老伴正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医院接受治疗。

寒假一天天过去,我和李梓雨的感情渐渐升温,我们开始有了更多的身体接触,不过我们还不敢更进一步,后来,在寒假结束的前一周,我询问那位爷爷关于王爷爷的情况,他叹了口气,他现在就在那个小区的二单元二楼左边,你去看一下吧,他经常提起你。

  我敲响了门,没有人回应,我正要走下楼梯,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年轻女人,她对我说:“你找谁?”我说:“我找王爷爷。”

  我走进了房子里,门槛有点坏了,白色的墙壁上贴着一些老旧的日历。我走进他的房间,他戴着老花镜正躺在床上,一只手拿着经书,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林曦书,你过来。”他突然说道。我走了过去,看着他早已光秃秃的头,他的眼神里还有着光,这时,他握住了我的手说道:“你的眼目要向前正看,你的眼睛当直视前方。”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悲伤。他就这么一个人躺在这么一个空旷的卧室里,或许只有经书里上帝的话语给予他慰藉。

  没过几天,他就去世了,去了主耶稣已经为他所预备的地方。

  18

高三的下学期,我满眼都是卷子,不断地重复概念、历史事件还有关于政治的千篇一律的术语。

  我日复一日背诵着这些枯燥的东西,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形成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它们给我的消息就是——我最终只能和李梓雨分开,用着父母给我凑的总共十二万学费直到毕业。

  前两年我还是时不时给李梓雨发消息,但是她的回复……很敷衍,好像我从来没在她的记忆之中留存过一般,难道那一次的亲吻只是恐惧之下的产物吗?而我可能只是一针安慰剂,有一天她终于有了几分精神来回应我,但是她告诉我:“仅仅是我想念你,但是我忍受不了,仅此而已。”

五年之后,当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里,外面下着暴雨,再去回忆那一段往事,再次起身拜访雨阁,那个小小的公园仍旧存在,小路一点变动也没有,我走上布满灰尘的木台阶,收起伞来欣赏几年未见的风景。我想,李梓雨或许还在照顾着她的那只可爱的猫,或者早已去了另一个我根本到达不了的地方,就像王爷爷说的那样——你的眼目要向前正看,你的眼睛当直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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