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键落了灰。他数过,一共七十八个,白键五十二,黑键二十六。日光从西窗斜进来,一格一格在地板上爬,爬到第五格的时候,会刚好碰到琴凳的右脚。他就坐在那儿,等着那束光爬过来,等着手指落下第一个音。仿佛只要弹下去,这一天的空旷,就有了可以依附的形状。
声音是满的,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连空气的尘埃都在共振。可越是满,他心里那个洞,就越是清晰得骇人。那是一个精密的、倒计时的仪式——用秩序抵抗溃散,用完整的曲子,证明自己还没散架。每一个休止符,都像一次成功的吞咽,把涌到喉咙口的名字,不动声色地压回去。
他以为自己演习得很好。把她的痕迹收进盒子,把回忆调成静音,把日子过成一张平整的、没有折痕的纸。他甚至学会了在想起她时,让嘴角维持一个刚好不会崩塌的弧度。平静,成了他披在身上的、最坚硬的壳。直到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或许是闻到一缕熟悉的香气,或许是听到一段相似的旋律,那壳便“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所有的声音、色彩、温度,轰然倒灌进来。
原来最深的痛楚,不是声嘶力竭,而是连悲伤都必须保持体面。像一个失语者,在暴风雨的中心,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呼救。整个世界都在看他,看他如何优雅地、不出错地,将一场海啸,消化成胃里一声轻轻的叹息。
原来,安静是一场漫长而无望的等待。等那束光爬过地板,等最后一枚音符尘埃落定,等心里的海啸,终于倦了,退成一片再也映不出倒影的沙滩。而在此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片废墟般的寂静里,一遍,又一遍,弹奏那首名为“我很好”的练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