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关高校的校门外,拦着一排带尖刺的黑色金属路障,像某种无声的警告。所有学生都得从两侧狭窄的小门钻进去,仿佛连正门都不配走。
哲林弯下那具两米二的庞大身躯,低头钻过门洞,整个人像一座山在过隧道。龙一跟在后面,紧走两步跨了过去。
一进门,视野猛然炸开——一条赭红色的环形跑道将中央的足球场牢牢箍在怀里,跑道被日光晒得发白,边缘的白色标线已经斑驳脱落。整座操场大得有些空旷,风从跑道那头灌过来,带着塑胶和铁锈混合的腥臭味。
哲林抬起粗壮的手臂,遥遥指向正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建筑:“教学楼。我们‘中立社’的,能去。”
他又随意朝左右各划拉了一下,语气淡得像在指路边的垃圾桶:“左边是西区,右边是东区。”
说完,嘴就合上了,像一扇关紧的铁门。
龙一等了两秒,见他确实没有继续的意思,便开口问:“西区和东区是什么地方?”
哲林沉默了一瞬。不是不想说,是太久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了。
“高一高二平分西区,这儿过去能看见篮球场,往里走是宿舍、食堂、图书馆,还有一栋三层小教学楼。东区是高三的地盘,配置差不多——宿舍、食堂、图书馆都有,外加电脑室、影音室、器材室、多功能厅。”
他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像是在嘴里掂过分量才放出来。
平时,别人要么喊他“巨人”、“怪物”,要么远远绕开,要么就站在几步之外,拿手指着他,压低声音议论,以为他听不见。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早就把那条想跟人说话的嗓子掐哑了。
可今天他才发觉,嗓子还在,痒得厉害。
“还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找我。”他语气缓了缓,像是怕吓着对方,“正好……我很久没带过新生了。”
身后许久没有回应。
哲林回过头。
龙一正背对着他,大步流星地朝西区走去。步伐轻快,像走进自家院子。
“谢了兄弟!先走了!”
那只手举过头顶,随意挥了两下,连头都没回。
“那边是高一的地盘!”
“我正好上高一呀——”
声音被风卷走了,那个身影已经没入西区通道的阴影里。哲林站在原地,他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天台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操场上,几个女生占据了看台视野最好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篮球场。场上三拨人正轮换着打,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一拨是“中立社”的老师,动作老练,配合默契,传球的时候甚至不用看人;一拨是后背纹着猛虎下山的高三生,打法凶狠,每个篮板都要拿命去抢,肘子横飞;还有一拨手臂上纹着狼头的高二生,满场飞奔,像一群围猎的崽子,咬住就不松口。
女生们时不时为某个漂亮的进球叫一声好,笑声又脆又亮,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看台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一群高一“黑鸦组”的男生没抢到场地,只能干站着。日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们脸上,斑斑驳驳的,像长了霉点。他们的目光在球场和看台之间来回扯,听见女生们为别人喝彩,一个个妒忌得眼里快要冒出火来。
“喂!说你呢——哪来的?”
一个面皮白净的小胖子忽然把火气撒向了路过的龙一。他叫陈敏,肚子把校服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龙一停下脚布,听见挑衅者的声音有些欣慰。这一天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怀疑自己被安排了。
他没躲,也没低头,反而迎着那几道扎人的目光,正正经经地问了一句:“你们老大是谁?”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上你马!找茬的?问我们老大?!”
陈敏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立刻把话头往身后一递。身后那帮早就憋得眼珠子发红的黑鸦组成员,像被点着的炮仗捻子,“嗷”地一声就朝龙一冲了过来。
拳头从四面八方抡过来,带着破风声。嚎叫声又尖又难听,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龙一眉头都没动一下。
在他眼里,这些人的动作慢得近乎呆滞。每一只举起来的拳头,都意味着腋下、肋部、下巴露出了大片空当——那些破绽大得像敞开的门。更别说他们那全是漏洞的下半身,只要一招撩阴腿。就能给这个批高一生全送去绝育。
左手击腹,指节陷进柔软的腹部,一个成员身体猛地弓成虾米,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右拳切中腮帮,那人像死鱼一样整个人横着拍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拳一个。
地上很快横七竖八躺了一片,有的抱着肚子蜷成团,有的侧躺着干呕,有的仰面朝天,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的太阳。
陈敏的左眼眶肿起一个乌青的包,像贴了半颗发霉的李子。他连滚带爬地朝小教学楼和宿舍楼的方向跑去,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那只手从背后伸过来。
“有种等着——!”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带上了哭腔。
龙一双手插回兜里,看着地上歪七扭八的人,表情淡淡的,甚至有些无聊。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传开了。
“高一的篮球场集合!我们高一的被人干了!”
麦冬和菜头在自习室里听到走廊上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有人兴奋得声音都劈叉了,有人激动得撞翻了椅子,有人只是好奇,混在人群里往篮球场方向涌。三五成群的人从各个教室、宿舍、食堂里冒出来,汇成一股杂乱的人流,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麦冬和菜头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陈敏还觉得事情不够大,他拐进了宿舍楼,楼梯踩得咚咚响,像要把台阶踏穿。他要去找人找那些真正能打的人——黑鸦组的几个核心成员还在宿舍里睡大觉。
操场上,看台上的女生们早就不看球了。她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龙一,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手指在下面偷偷比划。
“这人谁啊?”
“没见过。”
“好能打……”
“他刚才那一下你看见没有?就一下,那个人就倒了。”
龙一全当没听见。他插在兜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在打拍子。这么慢的拳,来多少都是被放倒的命。
他想起两年前,三个师父轮番叫帮会里的人来给他喂招。有时是三个,有时是五个,后来是八个一起上。他的肋骨断过,鼻梁歪过,左手的无名指到现在还伸不直。等他能在这群人的围攻里站着走出来的时候,师父们就不再叫人了。
看这样子,他们老大的水平也不怎么样。
最先冲到篮球场的高一成员们,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他们愣了不到半秒,然后——
“嗷!”
像捅了马蜂窝。几十个人嚎叫着冲向龙一,脚步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地。拳头从正面、侧面、斜后方同时招呼过来。
龙一微微叹了口气。
左右直拳。鼻梁塌下去,血飙出来。
勾拳。下巴被从下往上撞,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脆响。
摆拳。太阳穴挨了一记,整个人侧着倒下去。
他的拳头不快,但每一拳都打在应该打的地方。腰带动肩膀,肩膀推着手臂,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导上来,最后集中在指节那几平方厘米的拳头上,然后炸开。
人越倒越多,他面前的地面上开始堆起人墙。
篮球场上的动静终于传到了下面。
中立社的老师们停下了球,手撑着膝盖,抬头望过来:“这人没见过啊,今年新生?”
高三猛虎堂的人把篮球夹在腋下,抱着手臂冷笑:“高一这些B崽子,被保护得太好了。总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平等对待,不明白拳头才是硬道理,今天总算有人教他们做人了。”
高二狼牙会的成员“杀破狼”站在场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点评:“老拳手了。你看他每次发力,都是腰部先转,带动肩膀,肩膀再推手臂。这不是野路子,是正经练过的。”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移:“还有他的走位。你们看他的脚——这人腿上也有功夫。”
当陈敏带着周易和俞伟从宿舍楼方向赶回来的时候,篮球场边的景象让他脚下一软。
地上已经躺倒了一片。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有人抱着肚子,有人捂着脸,有人侧躺在地上,膝盖蜷到胸前,像婴儿一样缩着。呻吟声此起彼伏,和远处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敏脸红脖子粗,悄悄往后撤了两步。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这是招惹了个什么东西。
周易和俞伟互相看了一眼。
外围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有人爬到花坛边缘,有人干脆骑在同伴肩膀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场中央那个双手插兜、面色如常的人身上。
周易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老大杨粲让他们养精蓄锐,应付今晚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结果出了这档子事。老大这会儿人在校外,不可能赶进来。
但眼下这局面不上的话,黑鸦组的脸就丢光了。
他看向俞伟。俞伟也在看他。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拼了!
周易率先迈出一步,长臂伸展力由背发,通过肩、肘传递至指尖,形成放长击远的攻击效果。俞伟从另一侧逼近,双拳紧握,指节粗大红润,一看就是常年打沙袋的手。
两人一左一右,企图分散龙一的注意力。
龙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像在翻一页书。有架势了,动作也算到位,但还是慢。而且——
他看见了周易的下盘。上身严丝合缝,脚下却飘得像站在船上。
踢!踏!
看台上的女生们睁大了眼睛。她们看见龙一的脚像在跳踢踏舞——脚尖点地,脚跟落下,脚背弹起,节奏快得眼花缭乱。那不是跳舞。那是鞭腿。
一下,两下,三下。
周易的小腿和大腿被连续抽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脸从红色变成青色,又从青色转成白色,最后抱住自己的小腿,单脚胡乱蹦跶着,嘴张着,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嘶声。他已经失去了向前进攻的能力。
俞伟的拳头到了。
那只硕大狰狞的拳头越来越近,指节凸起,拳面上全是老茧。目标明确——龙一那张白净的脸。边上的女生尖叫起来,有人捂住了眼睛。
拳头离龙一的脸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
然后龙一身子前倾低下了头。
他的右腿同时从身后向上勾起,像蝎子扬起尾钩——脚后跟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劈砍在俞伟的脖颈上。
“啪。”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俞伟感觉自己的脖子要断了。那股力量从脖颈灌进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压得他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前倾。他的膝盖弯了,重心丢了,整个人几乎要扑倒在地。
脖子上青筋毕现,像要从皮肤底下爆出来。他咬紧牙关,牙釉质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撑住了。他没有倒。
他试图起身。
龙一的勾拳从另一侧来了,迅猛有力狠狠撞在俞伟另一侧的脖颈上,瞬间令他眼冒金星找不到北。
他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踉跄着人摊开着倒在地面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失去了焦点,望着头顶那片蓝得发白的天空,一动不动。
篮球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
“喔喔喔!”
女生们尖叫起来,声音又高又亮,像一群被惊起的鸟。
龙一收回拳头,重新插回兜里。他看着地上最后倒下的俞伟,又看了一眼抱着小腿还在单脚蹦跶的周易,最后把目光投向人群外围、正悄悄往后缩的陈敏。
陈敏的脸彻底白了。
龙一没有追。他站在一地横七竖八的人中间,像站在一片刚收割完的庄稼地里,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甚至有些无聊。
他对着陈敏喊道:“那个谁!明天还是这个点,多叫点人来,叫能打的高一没有就去高二找!高二没有就去高三!”
现场哗然!麦冬躲在人群中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他激动地问到:“你这是要挑战全校的老大吗?!”
龙一斜睨着躺到一地的人,歪嘴笑道:“你们老大都是这种水平的话,以后都跟着我姓龙吧!”
……
远处,教学楼的天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低头看着这一切。哲林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粗大,像五根钢筋。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阴影里,什么话也没说。
篮球场上,中立社的老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高三猛虎堂的人不再冷笑了,他们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杀破狼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眯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一种可行性。
而高一黑鸦组的所有人——还站着的,躺着的,半蹲着的——都意识到了一个相同的事实。
今年的新生里,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