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如雪来晓晴

第二天我来的时候,她早已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在八月的天气,穿了件长袖。

幸好,人还是鲜活的。

远远见我来,便急不可耐地朝我跑来,发辫随着起伏而晃荡。

盯着她额头的汗珠,嘴巴张张合合,终究没有说什么。

“走吧。”

“好唉!昨天晚上我都激动的睡不着。”

“这么开心?”

“当然。”

又有些不忍了,害怕看见失望的眼眸,害怕碑前的书卷化作纤尘,更害怕鲜活的生命就此暗淡。

“走啊,怎么不走吗?”

“你得跟我说实话。”

“什么?”

“真心的么?”

“肯定啊,骗你做什么?你今天真奇怪。”

视线模糊起来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永远看不透彻。当满腔的热血化作稀薄的烟气时,又该怎么办?

看着那个土坡,还是踏了上去。

“你爷爷……在这里吗?”

拂去碑上的落叶,回头看着她,淡淡的笑了:“是啊,让你失望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头,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很失望吗?”

她略带惊慌的抬起头,而我只看见一览无余的心疼。

“没有,你想多了。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很久没有人来看爷爷了?见到我,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

“……你赢了。他确实很开心。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来这里了。……我不敢见他。”

“那走吧。”

“什么?”

“去买烟拿布啊,爷爷应该爱干净的吧。”

浮尘若木,早已在岁月中潜滋暗长,蓦然回首,却见一片芳华如烟。

坐在屋子里,凝着那一缕白烟,恍若昨日。

“你知道吗?我很讨厌我的父亲。”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抬头看她,却见一片青紫红重。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原因。我讨厌他的三观,我讨厌他的言语,我讨厌他。”

“嗯...”

“女生长大以后,为什么都要嫁人?为什么都要生小孩?我不明白。”

“你知道吗,有些男人聚在几平米的地方,喝着几块钱的假酒。高谈阔论,谈国家未来,谈社会现实。恍若早已登上至尊之位,俯首仰看一亩三寸,抬手间,肆意使唤着妻女,轻嗤着女性,却忘了是从何而来。”

沉默着,却张嘴说不出任何话,聆听便成了最好的交流。

“我从来都是不甘的,亦不信自己生来平庸。纵使他们说我千万次,那也不过是为了掩盖我道破的真相。”

“所以,陆载柯,你争气一点,不要再逆来顺受了好吗?你爷爷不会希望看到你陷于泥泞,更不希望你就此堕落,成为石缝一藓。”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反抗过?可那有用吗?我早就去地府走了一遭。”

……

后来的早已记不清,也许是冷战了吧。

突然有一天,宋如雪拉住我:“你说的对,不能一昧的反抗。但我说的也没有错,沉默退让根本就不是好的解决方法。”

“你的意思是。”

“我来找你讨论的。”

“我道歉,对不起。我确实不应该那么冲动的。你的思想比我好太多了。说来惭愧,之前就想找你道歉了,可惜一直开不了口。”

那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的跟别人道歉,其他时候都是为了减少麻烦的手段,麻木不仁,亦无可奈何。

“你……”

她好像有些无所适从,眼睛有一瞬睁大。

还是那么鲜活。

“其实不用道歉啦,你这样搞得我很尴尬哎。以前都是我跟别人道歉的,今天第一次听见有人给我道歉。”

“可是你值得。”

“搞那么煽情干什么?真心道歉的话,就罚你带我去迟舟堂吧。”

“好。”

……

她坐在席上,好奇地翻着《诗经》,止不住的赞叹。

屋外的夕阳正好,淡淡的余晖撒在窗前,平添几分意境。屋内的茶碗冒着丝丝白气,朦胧了事物,淡化了时间。分外适意。

“陆载柯!你名字是不是取自《诗经》的?”

“这不重要,但你觉得是,那就可以是。”

“哈?”

……

“我想,我还是羡慕你的,你的名字听起来好有文化。相比之下,我的名字就显得干巴巴的,明明我也不是很白啊,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羡慕这个干什么?你的名字明明也很好啊,这是你妈妈取得吧?”

“还真是,我妈妈挺喜欢我的,可惜嫁了一个人渣……”

“嗯……”

显然的,在这类话题里,我永远处于劣势,但也不怨什么了,只要待到十八岁就好了。

……

我曾见过宋如雪的母亲,甜美,却带着一股懦弱的劲。裸露的胳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旧伤添新伤,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听村里人说,她是被拐卖来的,以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

但她永远都是拼命地把宋如雪护在怀里,用瘦弱的身躯迎接棍棒。自始至终,都没有选择放弃她。

因此宋如雪常常为此而感到气恼。

“她明明用不着那么护着我的,我长大了。”

“可她只有你了。”

“真烦。”

“嗯,我烦。”

“以后一定会把妈妈带出狼窝的,我还要带她找她的家人。我还要带她去旅游。”

“好啊,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

高中毕业后,我们就没有再见面了,也断了联系。再见时,早已不似当年。

比起少年时的鲜活,更多了几分成熟。言谈举止间,尽显云淡风轻。伫立于高山之巅,看长风浩荡。

少年时的执念,此刻早已化作轻烟。

她的母亲在她的照顾下,也多了几分孩子气。

她无疑是成功的,我亦由衷的感到高兴。

仍记得寒风萧瑟的那个午后,我告诉她,你的名字很有意义。

她不以为然的眨眼,让我说个所以然。

我说,江山如雪晓来晴,花木成畦手自栽。雪是纯洁,高洁的,禅宗常以“雪”喻空明境界,如唐代禅师寒山诗: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所以,如雪是个很好的名字,带着它走你的路去吧。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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