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面陡起大风,摇撼着玻璃门窗,门窗一阵阵颤动。
凄厉惨烈的啸叫声,持续不断地传过来。
屋里亮着的白炽灯,突然间就熄灭了,房间陷入一片暗黑。
扒拉开房间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在阳台上向外面张望,四周也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突然间。
风太猛烈了,一定是大风扯断了电线,周遭的楼房矗立于一片漆黑之中。
停电了,什么也干不了,我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中。

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多年前的一段景象来。
那时1998年的九月十月间,我大学毕业刚刚参加工作三四个月,我与几位同学一起被分配——实际上为双向选择,到了辽宁盘锦的一个水产养殖公司。
那一年的九、十月间,我在一处荒无人烟、芦苇丛生的海边滩涂。
在北方寒意早已袭来的海边滩涂芦苇荡里,在成片的芦苇与芦苇之间,有人工开挖的流水的环沟,用于河蟹养殖。在环沟的人工修的的坡埂上,有用透明塑料布绷成的窝棚。
这便是我的住所。
在北风呼啸,芦苇,在大风中齐刷刷地被风压制得弯着腰的夜晚,我独自在窝棚里。
窝棚里顶上吊着一顶三四十瓦的电灯,地上支着这一张简易的铁床,床上铺着并不厚的褥子、被子。
深夜,秋风瑟瑟,四周除了风的呼啸,似乎难以听到别的声音。

我独自在窝棚里,有些害怕,但也无可奈何。
就是在这窝棚里,我感到迷茫,悲凉,惆怅,忧伤。
大学水产本科毕业了,竟然被发配到这种地方。
荒无人烟,只有高过头顶、白茫茫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只有这无边无际的芦苇里的一处窝棚,这低矮的窝棚里亮着的昏黄的灯,灯下盘坐于床上的瘦弱的年青人。
与几个月前大学里宿舍里的喧嚣吵闹、教室里的窗明灯亮相比,真是仿佛炼狱与天堂。

虽然我身处这种境遇,我的内心真的感到迷茫、悲凉、惆怅、忧伤、孤独之外,但是也有另外一个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告诉我:考研!考研!走出芦苇荡!
在当时的我看来,要想改变我当前的处境和状况,别无选择,人世间就只剩下一条道,考研,考研,继续求学深造。
当然事隔多年以后,再回头去看,这种想法,显然是不对的。其实,当时也可以有许多别的选择,比如换个地方,换个工作,但是当时信息闭塞,我们对外界的信息知之甚少,或者说无从获知。

既然在当时的我,认为只有考研这一种选择,我便告诉我自己要马上投入备考研究生的战斗。
没有桌子,没有凳子,这都不是问题,这都难不倒我。
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上,自己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复习考研英语词汇和考研高等数学以及其他专业课(经济学)。
我还能记得自己,当时憧憬向往位于杭州天目山的杭州大学的西方经济学专业。
真是莫名其妙,我至今也搞不懂,当时为何中意杭州大学西方经济学。
杭州大学并非重点,名气也不大,我就知道好像位于天目山路,好像就冲着天目山,我才选择杭州大学。

就这样,在昏黄的电灯光下,我仿佛一个参禅打坐的高僧,背着英语单词、做着阅读理解、或者复习着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以及西方宏微观经济学,还有马哲邓论毛概、政治经济学。
跨专业的难度,对于我这样资质愚钝的人来说,其实是挺大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自己要跨专业;只知道当时的我,不喜欢自己大学所学的水产专业,不喜欢它艰苦的工作环境,也不喜欢整天和鱼虾蟹打交道。
虽然经历过漫长的职业生涯之后,我依然从事着水产的工作,并且深爱着水产,但蓦然回首,回望前尘往事,才知道自己当初,没有人指引,没有人领路,全凭一己之思、一己之见,执着己见,是多么的悲哀,是多么的无奈,也是多么的无助。
年轻人,需要年长者、过来人的指引与点拨,可惜,当时懵懂的我,没有这种幸运,全凭自己的一股子不服输不妥协的精神和傻劲,朝着自己设想的方向努力。

在窝棚的日子是艰苦的,—有时我走出窝棚在四周偶尔溜达一下,能看见嗖嗖爬行的长蛇,吓得我浑身直哆嗦,也是孤独凄凉的。
如今我虽然已经走出那片芦苇荡,但是我却难忘那一段窝棚岁月,好有一比吧,那也可以算作是我的知青岁月。
想起那些日子,我有几分感慨。
庆幸当时的自己,还有几分倔强与执着,并没有向现实妥协,而是选择了继续拼搏,并且始终相信“逆境出人才”、“知识改变命运”;
自己并没有就此沉沦,永远的埋没在那一片芦苇荡。
那一片芦苇荡,是否还在?我不知道。我也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机会重回那片芦苇荡,只是那片芦苇荡,那个窝棚,那盏吊着的在风中摇曳的电灯,那个灯下盘坐苦读的身影,会永远印在我人生的记忆。
—北京百泰富水产科技有限公司,张卫明,2019.03.22,03:27分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