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我总以为，只要捧着一颗真心对人好，就能年年相守、岁岁相伴，日子会一直热热闹闹地过下去。等我活到了四十九岁，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搬过几次家，跳过几次槽，进修过几个地方，经历过风光，也熬过低谷，跟许多人聚过，又跟许多人散过，才终于彻底明白：人的一生啊，大多数朋友，都是阶段性的。
年轻那会儿，我热情又大方，尤其是读高中的时候，身边聚着一群性情相近的伙伴。我有一个高中时代的闺蜜，那时我们住同一间寝室，放假也老往对方家里跑。不是她来我家写作业、吃饭，就是我去她家做客，她妈妈做的饭菜我现在还记得那个香。
后来她去了省城的大学教书，我依然待在恩施。每次我去武汉出差，都顺道住在她家。记得十二年前，她的女儿还很小，白白净净的，一点都不怕生，一见我就缠着表演节目，唱歌、跳舞、讲故事，忙得不亦乐乎。吃完饭，我和闺蜜到小区里散步，晚风慢慢吹过来，连火炉武汉的夏夜竟也有了些许凉意。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过去，走了一圈又一圈，舒服得不像在外地，就跟在自己家楼下似的。可这些年，我们联系得也少了。有些情谊，大概真的只存活在特定的时空里。时空一过，缘分就悄悄落了幕。
读大学后，由于我人缘比较好，还被同学们推举成为班长。我的大学同桌，后来成了我最要好的闺蜜。我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一起踩着点冲进教室，一起在食堂端着饭盒找座位，一起踩着月色回寝室。学校后面有座五峰山，不高，但绿意浓得很，我们常常周末约着去爬山，在山路上说笑，在树荫下歇脚，日子过得浪漫又热烈。
闲暇时，我们还在宿舍里放着音乐跳交谊舞，管它动作标不标准，开心就是目的。放了假，我就把她带回我家，我爸妈做一桌子菜，我们边吃边聊，撑得直打嗝。那时候没有生活的焦灼，没有距离的阻隔，我们的性情那么合拍，审美也像商量好了似的——她喜欢的裙子我穿上也好看，我迷上的歌她听两遍就会哼。普普通通的校园生活，被我们过得鲜活又热闹。
可是毕业后，我留在了恩施，她回到了她的故乡。不过是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悄悄地把我们一整段青春隔开了。那个曾经日日相伴的岁月，慢慢散落，渐渐沉寂。我们没有吵过架，也没有故意疏远——毕业头十年，我们还常打电话，可后来，联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说到底，不过是生活的地域换了，人生的节奏变了，从此再也融不进彼此的日常。想起来，心里是有些遗憾的，却也明白，这是很多故事的必经之路。
大学毕业，我被分到乡下工作，在卫生院待了两年，领导就送我去武汉进修。那时候工资不高，日子清贫，住的是简单的宿舍，吃的是食堂最便宜的菜，可我却活得格外有劲。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位同样来进修的朋友，我们年纪相仿，境遇也差不多，一下课就凑在一块儿。下班后，我们一起去街边的小馆子吃宵夜，点几串烧烤、两碗凉面、一瓶冰啤酒，也能吃得心满意足。
那时候流行跳交谊舞，每个周末还跑去舞厅跳，在优美的旋律里，我们跳华尔兹、探戈、恰恰，跳出一身汗，回来路上还哼着歌，那时舞鞋都跳断了几双。更多的时候，我们就在寝室里做饭，她炒菜我打下手，饭好了端到小桌上，边吃边聊，什么都说——说未来，说梦想，也说那些小小的烦恼。那段进修的岁月里，没有名利攀比，没有复杂的人际，只有纯粹到发光的陪伴和欢喜。可惜，进修总有结束的一天。我们各自回到原来的城市，奔向各自的前程。后来也打过几次电话，可时间一长，生活轨迹越离越远，渐渐地，就只在过年时发个祝福了。她在我通讯录里躺着，名字熟悉，头像也没换，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她聊天了。
我的通讯录里，还有很多这样静静躺着的老友。有一位旧日的同事，长得温柔，性格也忠厚老实。我们曾经要好过一阵子，经常下班后一起去吃宵夜，到茶馆里喝一下午的茶，或者约着去唱歌，抢麦克风抢得不亦乐乎。她在我心里，始终是那个温润美好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我们分别多年，经历的事情完全不同了，生活的语境早就不在一个频道上。偶尔翻开她的名字，想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头像还在，名字还在，记忆也还在，只是彼此之间，已经隔着一条说不上名字的河，过不去了。
而最让我藏在心底深处、也最让我每每想起便生出一丝怅然的，是和另外一位友人的情谊。那是二〇〇八年，我在同济进修时认识的朋友。她是个特别安静的人，善良、真诚，话不多，但句句都能说进人心里。旁人交朋友，总得靠热闹簇拥着，结伴出游、聚餐嬉闹，可我们不用。我们住同一个寝室，不需要往外跑，只要烧一壶水，泡一壶普洱，两个人坐在电视前看电视剧《甜蜜蜜》，或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聊天，就能待上一下午。茶水咕嘟咕嘟地沸着，满屋子都是茶香，我们说的话不多，却字字都契合，句句都入心。
那样的交情，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没有半点杂质，也没有任何功利之心，只是两颗中年人的心，温柔地相互照应着。我记得有一天晚上，窗外飘着小雨，我们一人捧一杯茶，说起各自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那一室的温暖，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可惜进修结束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城市，慢慢也联系得少了。她是那种性子淡然的人，对什么都随性，爱过、伴过、走过，也就轻轻放下了。可我偏偏重情，重奔赴，重所有温柔的相遇，所以这份友谊的渐远，让我格外珍惜，也格外惆怅。
到了我这个岁数，终于慢慢释怀了所有这些渐行渐远。有些朋友，是败给了距离和时间；有些朋友，是败给了境遇的变化；有些朋友，是走着走着，就散了。其实谁都没错，只是人与人天生的感知和在意的东西不一样——你在心里反复描摹，对方却只是云淡风轻。不是谁不好，也不是谁先变了心，不过是每个人的人生轨道不同，心境的节奏不同，珍惜的方式也不同罢了。
到了现在的年纪，我终于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切了。通讯录里存的名字越来越多，可到了深夜想找个人说说话时，翻来翻去，却又不知该点开谁的头像。人生这一路，说到底，就是不断地和一些人相逢，再和另一些人告别，来去之间，都是缘分使然。那些给过我温暖、陪我说过笑、和我一起熬过苦日子的人，我都记在心里。他们照亮过我的某段旅程，这就已经很够了。往后的日子，我不再纠结谁走谁留，也不再勉强任何关系，更不会执着于一定要和谁走到最后。大家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生活要过，只要彼此都平平安安的，在各自的日子里过得好，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这样想开了，心里也就踏实、敞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