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爷孙万龄》第三十五章:辞家乡音远,别情旧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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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老喷叔输了钱,抓过撒气筒就打,打过就喝酒,一喝就醉,醉成一摊泥。天下雨,疯疯癫癫的姚婶冒雨跑到俺家。湿衣裳紧贴肉身子,披头散发的活像个吊死鬼。娘找来自己穿过的干衣裳给她换上,又扯了一些闲篇,娘劝她回去,姚婶没有想走的意思。一个女人在外边过夜是要被人嚼舌头的。我娘坚持送她回家,我当即接受任务送姚婶回家。黏人的小猫样,姚婶也乖乖跟我回走,这一送一走,可就再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下半夜,老喷叔打地上爬起来想上床睡觉,发现床上好像睡着两个人,揉揉眼再看,再看还是两个人!还都赤条条,光溜溜的,接着酒一下子就醒完了。
家,这个东西怎么说呢,翅膀子刚刚支棱还不太坚硬的时候,老想着飞高些,飞远些,赶快离开小乡庄,离开黄土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去,彻底离开这个像绳子一样拴着你的家。可总找不到充足丰满的理由,也没有足够的胆量。汪老先生嘴里的大地方是那么诱人、新奇,怎么才能找到?上哪里去找?始终是一个比天还大的迷。
现在,我孙万龄真的离开了家,啥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回来,是自己走着回来,是骑马坐轿回来,是活着回来,还是横着回来,真的不知道。反正我是走了,不很光彩地走了。以前的那个我好像死了,既然死了就不怕这怕那了,至于说三道四,至于指指戳戳,对死了的我也没多大意义。就像一九五八年年我被栗许的栗疙瘩,拿抓口在我屁股上扒四个血窟窿样,感知不到了。对我来说,感知不到的东西与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没啥两样。你现在能感知到的东西,难保某一天的某个时刻也煞束了这一切,跟我一样一样。
一路上,我都在收割新东西,因为我眼中的天地变了,因为这一切都在成熟,心情也随之起伏不定。我看见许多在那个巴掌大的地方看不到的景致。我看见了太阳打森林密布的山峦升起,又从芦苇森森的遥远湖滩落下。我看见夜空稠密闪烁的星星神秘地对我眨眼,高悬的新月如同一只刚出港的小船张着白帆朝我驶来。我看见青草、大树、蜂群、雁阵、云朵、雨脚、彩虹、怪石、飞沙、鲜花、蚂蚱、小壕沟与大河流。我看见风儿吹过稻田泛起的阵阵金波,看见清晨草尖上闪烁的露珠,远处蓝天下烟雾缭绕的群山,我听到了不一样蛣蟟子的嘶鸣和鸟儿的歌唱。千姿百态,万种风情,五彩缤纷,全都前前后后呼呼啦啦,江河奔腾样咆哮着朝我扑过来,不留一点情面,也不打我一点招声,那样随意,那么任性。
但在以前,这一切不过是眼前转瞬即逝的幻影,因为总用怀疑的眼光看待这一切,看不到的东西都是假的。如今,摘取了眼罩,眼界宽泛,心胸开阔,不再吊儿郎当到处乱窜,而是重新打量这个世界。如此美丽的世界,如此漂亮的月亮与星辰、河流与小溪、岩石与森林、花大姐与山羊、大黄蜂与小蝴蝶、蜜蜂与花朵、闪电与雨脚、蛤蜊螃蟹泥鸡狗与小小虫……
我一直在走,就这样走。这样清醒单纯,这样坦然舒心,这样毫无牵挂,这样没有戒心,这样甩掉所有甲壳,接纳遇到的一切。炎炎烈日灼伤了我的头脸,遮天浓阴又使我清凉,甘甜的小溪和水塘亲吻遍我的肌肤,可口的枣子和柿子充实了我的肠胃,一切都如此陌生和美好。
白昼很短,夜晚飞驰,时光不顾一切地奔跑,如同外海孜常来常往的风,如同斜沟里蛤蜊、螃蟹、黄鳝、毛乌螺撑满我希望的小筐,这些往昔快乐的经纬织成一面硕大欢乐大网,把我包裹,包了还包,裹了还裹。我被裹得肋岔子疼,我被裹得喘不过气。突然间,我又打网眼里钻出来,快乐的树叶又开始舒展开来。因此我,我又看见硕壮的猿群,在林间硕大的树冠和细小的丫杈间穿梭来往追逐打闹,听见他们放声狂啸后,因家庭琐事相互指责和争吵;看见狗狗门在阳光下放肆的交配,一个农人拿着弯弯的镰刀,追撵着想要斩断他们感情的桥梁,而他们还一如既往地带着些许惊恐一边躲避,一边甜甜蜜蜜缠缠绕绕地不离不弃;看见青绿的蚂蚱,一大一小一上一下摞在一起,起起伏伏又飞飞落落奔赴自己的领地;我看见芦苇密布的湖中,耷拉着一条腿的小鸟不厌其烦地搜寻自己的晚餐,在他掠过的水面,小鱼惊慌失措不合时宜地跃出水来,狡猾的小鸟恰到好处折返回来,不费力气在光天化日之下制造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谋杀,湖面随之粼粼波光圈圈涟漪,向远、向虚、向梦、像迷……
一切或许自古就有,只是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感受过。如今,身临其境,光影从我眼前自由划过,星月在我心中竞相交辉,我感觉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我。一条大河横在眼前,宽阔的水面阻挡了我的脚步,顺带着,直沟、弯沟、斜沟、青龙沟、黄龙沟还有涡河、西淝河手挽手扑过来,一下子我被淹没,因为我熟悉,他们本来就是我的,我也是他们的,就像兄弟,甚至比兄弟还亲密。就是亲兄弟我们几个不还是分家了?不一会,我就感到害怕。
不认识的大河总有种惧怕。太阳在大河的一头正在鲜红浮沉波光粼粼,没有一丝征兆,也不打你招声瓢泼大雨就突然而至,浇得你不知所措。河边船夫的茅草小屋杵在我立身不远的地方,我不明白刚刚为什么就没有发现?雨柱由粗变细变小,细小成娘巴花描云的丝线,细小成牛毛。雨后显现的茅草小屋此时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出现。船夫招呼我进他的茅草小屋,从一身装束及岁月给他刻下的非常明显的印痕,我断定他就是船夫。
我在船夫的茅草小屋里过夜。我做了一个梦:大河变成了直沟,苍老和善的船夫成了我婶子姚婶。姚婶伤心地站在我面前,她哽哽咽咽问我为什么要毒打她嫌弃她。我说没有啊,我从来就没打过你,是老喷叔打的,我没有啊。她也不跟我顶嘴,她一下子撩起上衣叫我看:你看看,还说你没打我,你看这伤一道道一溜溜一块块狗啃的样,你是俺男人咋就不知道疼俺?
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白皙闪光的皮肤,丰满瓷实的乳房,我一把把她拉过来搂着,然后使劲亲她舔她。我被一股香甜的味道强烈明显地击中。那是男人和女人无限亲密滋生出来的味道,阳光和森林的味道,蜜蜂和花朵的味道,露水和彩蝶的味道,奔腾的大河和紧紧拥抱着他的河岸的味道。我陶醉其中,不知是在熟悉的老家,还是在陌生的河边。等我醒来,跐着透过栅栏屋门射进来的阳光梯子朝外望去,大河薄雾笼罩,闪闪发光,岸边的森林里回荡着黄莺子清脆而愉快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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