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我写完前一篇文章之后,觉得有些地方表达得不够完善,所以再写一篇作为前一篇“白天鹅”论点的补充,本文内容和『死月妖花四月八日』这部作品的内容和人物没有关系,只是一些发散性的表达。
我在上一篇文章中提到,人们被抛入这个炼狱般的世界上,在相当无知的时刻,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引诱着,在大脑中将“白天鹅”和“幸福快乐”绑定到了一起,构建出了一幅自己也能置身其中的“幸福快乐”的画面,于是,人们不顾一切地去追寻那只被描绘出的“白天鹅”。由于“白天鹅=幸福快乐”本来就是人为构建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客观真理,而“幸福快乐”更是属于看不见摸不着的个人感受,所以,追寻想象中“白天鹅”的过程,和得到“白天鹅”之后的感受,都是只属于你自己一个人的,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染指的,意思是,你的客观感受对旁观者而言是一张白纸,我们能且仅能听到你表达出来的话语,内心的快乐与否我们肯定是无法感受到的。
让我们想象这样一种情况,一个人,经历千辛万苦,最后得到了一只极其符合刻板印象的“白天鹅”,TA可能真的感到无比幸福快乐,让我们真心祝福一下TA。或者,甚至我可以说这才是极大可能会发生的,TA在得到“白天鹅”之后并没有感受到曾经被许诺的“应该”有的巨大的幸福,从而产生了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痛苦,这个时候,TA可以选择:
1.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忘了这件事;
2. 大声说出“白天鹅”只是个骗局,得到它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幸福快乐,得到的东西甚至可能和幸福快乐相去甚远,然后面对一群人喋喋不休的“你的天鹅不够白,不够大,你的追寻过程太容易了,还不够辛苦,因此无法得到传说中的巨大的快乐”等等一系列质疑,不过你在反驳这些质疑的时候,也有一定可能会找到赞成自己观点的人;
3. 得到“白天鹅”之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幸福快乐了”,不管我自己的脑子到底怎么想,这当然是,这必须是,这不可能不是“幸福”,我不仅要告诉自己这是幸福,还要去告诉所有人“白天鹅=幸福快乐”,另外,只要追寻“白天鹅”的人数足够多,不就证明我是正确的了吗?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受困于必然会到来但又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的桎梏中,大家想要追求一些“真善美”的东西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始,要制止所有人做白日梦是不可能的,充分发挥想象力,活在以自己为主角的梦境之中是唯一的生存方式,这种幻觉除了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不会被任何外力所打破。
我一直觉得客观意义上的作为衡量万事万物变化的尺度的“时间”对具体的个人而言并不重要,毕竟,我脑子里的那些在客观世界中并不存在的标准才是构建我个人全部世界的尺度,我的感受构成了梦中世界的全部,这个世界可以瞬息万变,也可以永远一成不变,出生和死亡当然是可以同时发生的事情。我的脑子里先有了对幸福快乐的追求,受到了“白天鹅=幸福快乐”的单方面的灌输和教育(白天鹅或者白米饭都是一样的,这个意象具体是什么不重要,但是肯定会有的,即使是未受过教化的野人应该也有的),产生了对“白天鹅”的憧憬和想象,再有了对它的追寻,由于担心自己有限的生命耗尽前得不到“白天鹅”,有了恐惧和痛苦,这个时候,客观世界中的“时间”才突然对我产生了意义。当然,在我的白日梦世界中,我可以不去追求幸福快乐,我甚至也可以不去追求“活着”本身。
如果我并不打算抵达任何地方,也并不寻求任何东西,那么“漫漫长路”就不存在,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南西北,走一步和走一万步没有任何区别。我常常除了吃饭和睡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任由思维和时间划过我的身体,感到无比平静。有时候也会幻想某些“事件”会突破我的白日梦撞到我的额头上,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我的身体就像存在于一个地图巨大的沙盒游戏中,我不动敌不动,只是站在那儿,当然什么也不会加载。
前段时间,我妈给老家亲戚打电话,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对弟弟,对侄子的单方面付出事件,强调了自己对他们的恩情和对对方毫无感恩之情的愤怒。“在那之后,我气得一两年都在胃痛”,她在视频通话的最后补充道,“他们应该好好感谢我,如果不是他们跑回农村老家了,他们本可以过上我安排好的幸福生活的”。
我已经不是一次震惊于我妈想把已经有两个孙子的弟弟妹妹们管起来这件事了。实际上,她想要把一家人管理起来这件事很好理解,可以看作是每个人都需要某种秩序性,而管理家人既满足了她对“秩序”的需求,也满足了她的掌控欲。但是,她认为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应该”如何回报自己这件事还是有点怪怪的,她说出了“应该”这个词语,就意味着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剧本,我怎么做,晚辈们如何回应,只要照本宣科地表演出来即可,同时,晚辈未达到她的期待的回应让她长时间陷入到了巨大的痛苦之中,说明这件事让她极其震惊。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帮助别人只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对方不回应自己的好意也非常正常,总而言之,我们没有人能够事先预判对方的反应。对方如果说了什么非常无礼的话,我最多震惊一小下,哪会陷入长时间的痛苦之中呢?很显然,我妈脑子里的白日梦和我脑子里的白日梦完全不同,我其实还蛮好奇她眼中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很显然,由于我们几乎每个人都是先做白日梦,再把现实生活中的事件和人物往里面硬套,实在套不上了就陷入痛苦,哇哇大哭,修改自己的梦境或者选择遗忘现实——其实选择“遗忘现实”的人非常多,大脑会强行修改记忆,让人继续做旧梦——可能因为这样比较节能,大部分人根本没有“吃一堑长一智”的脑力。
可能很多人认为只有出国这种环境大变的情况,或者和自己年龄相差极大的人交流的时候才会面对文化冲击,但是,就我上面的分析来看,其实每一天和每一个人交流的时候都会经历小小的冲击。人们在面对“交友”和“婚姻”的时候,总是强调“门当户对”,其实也就是同样的道理,你们俩的白日梦都做不到一起去,每次聊天都要经历“我说前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这种噩梦场面,想忘都忘不掉,岂不是要累死人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本来就是非常困难的,除非由于某种非常特殊的原因,一方无条件服从于另一方,才能由内而外地和谐共处,就像蚁王和群蚁的关系,否则,一旦群蚁各自长出了脑子,这个家就要散。
另外,反白日梦的一个典型就是去社会上求职。这也就是为什么“求职”这件事目前看来非常痛苦,因为它几乎每一步都事与愿违。人们的白日梦被“求职”这件事打破得非常彻底。从一开始的写简历就和大部分在校学生做了二十年的白日梦大相径庭。简历造假,该怎么造?面试吹嘘,该怎么吹?面试失败之后怎么调整心态?OFFER该怎么发?一份正式的OFFER必须有哪些内容?试岗期是怎么回事?试岗期老板不发工资怎么办?试用期是怎么回事?试用期多长时间合理,五险一金什么时候开始买?老板不发工资怎么办?需要保留什么证据?怎么仲裁?离职需要办理什么手续?被裁员了怎么办?领取失业金需要提供的材料是什么?……总而言之,从求职到离职/裁员这一系列事件只会让人感到无尽的挫败感,而且,整个过程不能抱有任何一点点幻想,只要没有落实到纸面上的东西,一律归为吹牛逼,所有的一切都要以纸质件的形式落实下来,每一步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您猜怎么着,这个最坏的打算往往就是现实。网络上有很多年轻人分享自己的求职被骗案例,往往就是输在了“应该”这种心态上,接受了老板的口头画饼,没有保留任何证据。这些年轻人是被整个社会害了,在学校中,这个社会轻许了他们太多的白日梦,却根本没有打算兑现其中任何一个。他们在求职过程中不断被骗不断修正自己所有观念打破白日梦的过程堪称新时代的克苏鲁事件。
反白日梦还有一个典型就是疾病,我每一次体检前都慌得要死,睡不着觉,需要做很久很久的心理建设。这就不用赘述了,毕竟,没有任何人能敌得过衰老和死亡。
白日梦现象还常常出现在身份认同(identity)上。我一直对那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和任何法律文书认证的人际关系很感兴趣。这种情况下,似乎完全就是我想怎样定义这段关系就怎么定义,对于关系的判断完全存在于人的内心而不是交由外界去评判。甚至不一定是人与人的关系,也可以是人与物的关系,这个“物”甚至可以是完全抽象的东西,比如“知识”。我们怎么判断两人的关系,结婚证明?我们怎么判断一个人的知识水平,毕业证明?如果我手头没有任何一张权威机构给出的纸质证明,我该怎么判断自己和别人的关系以及自己的知识水平呢?让我们试想一下,一对互有好感的年轻人,他们都认为“我俩天下第一最最好”,他们的所有互动在外人看来,“他俩天下第一最最好”,如果他们既没有互相口头确认“情侣关系”,也没有去领结婚证明,就这样在所有人都知道的“天下第一最最好”中过了一辈子,他俩自己内心到底是如何认为这段关系的呢?我们又该如何评价这段关系呢?每个人对“朋友”“恋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但我们都知道,“朋友”和“恋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绝对意义上的分界线,如果人们一直不直接地开诚布公地确认两人为“恋人”关系,那么,他们完全可以把那种远超“朋友”甚至“恋人”的“天下第一最最好”的亲密关系维持下去,但不需要“恋人”或者“夫妻”这种身份。很显然,这在现实生活中非常难以办到。
众所周知,某些男同性恋者或者女同性恋者需要一整套亲密关系模板来保持和对方的关系,比如,男同性恋者或者女同性恋者在亲密关系中,有人扮演“丈夫”,有人扮演“妻子”,明明两人性别完全相同,却依然需要其中一方来扮演异性恋者中的“较弱的妻子”这个角色。另外,我听说,明明是两个女性相处,也需要“支付彩礼”;两个女性都有子宫,还必须要“T卵P怀”等等。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说明,很多同性恋者们完全就是在模仿异性恋者的相处模式,就连其中的糟粕也一并模仿,为什么呢?因为脑子里只有这一只“白天鹅”,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告诉他们,“恋爱是好的幸福的”“婚姻是神圣的伟大的”“爱TA就给TA生孩子”。人们脑子里先有了一套关于“幸福生活”的模板想象,再缘木求鱼去追寻这种幸福。同性恋者的身体已经跳出了传统道德,他们的存在就是违背道德的,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跳出社会的刻板印象去构建全新的亲密关系的能力,还被囚禁于某种思维桎梏之中。我们两个人,我们内心都清楚明白地知道对方和自己“天下第一最最好”,这就是至高无上的亲密关系,因为它绝对自由,无需任何别的证明。以身体上的绝对自由为基础,绝对自洽的内心世界才是我们真实活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不需要任何物质上的证明。
前段时间,B站给我推荐了一段勒布朗·詹姆斯(LeBron James)的播客节目《球场大脑》的切片视频,这段视频中的做客嘉宾是凯文·杜兰特(Kevin Durant)。后来我找到了这期节目的完整版——《杜兰特做客詹姆斯纳什播客【双语字幕完整版】MIND THE GAME(PART1&2) (BV1tc3HzHEkw)》。我对篮球这项运动的了解仅限于高中体育课,我从来不看NBA的比赛,对它的了解仅限于姚明,也不关心篮球饭圈的事情。所以,我不十分清楚凯文·杜兰特的篮球水平到底怎么样,以及这个人赛场外的人品素质到底怎么样,但是,他下面的这段话让我颇为触动。
“在我看来,钻研才是成为一名伟大篮球运动员的重要因素。你在听谁说,你在与谁交流,你平时在看什么比赛,你如何看录像的……你有没有对自己足够诚实,你在看录像的时候对自己诚实吗?还是说你在比赛后会对自己负责?比赛一结束就要总结,懂吗?你得问自己很多问题,然后重新投入这项运动。就像你每次变得更优秀时,都要签一份新合同。我真心觉得,你时不时要重新承诺,跟自己签一份合同。如果我已经拿了很多荣誉,我到底还想不想继续干这一行呢?……你懂的,我认为这是一份你必须和自己签下的合同,为了成为一名伟大的球员,为了拥有一段长久的职业生涯。这就是目标。”

我打完字才发现原来杜兰特说的这段话这么长。是的,这就是目标。在你自己的心里,在最深处,你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你在赛场上有没有对自己负责,在比赛之后有没有认真反思,在拿满荣誉之后有没有对自己诚实——我真的喜欢这项运动吗?我还要继续干下去吗?你内心签的这份合同才是你真实存在的世界,因为在那里,你不可能对任何人说谎。通俗来讲,就是“骗骗兄弟可以,别把自己也给骗了”。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未来都是有预期,有想象的,每次完成一个目标,就要追问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面对赤裸裸的自己。凯文·杜兰特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家伙啊,他能说出这番话,意味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而言是百分百的,毋庸置疑的,证明他在每一次的自我追问中都坚定地选择了“我爱篮球,我要继续打下去,要继续认真努力毫无保留地继续打下去”。他得到的“白天鹅”恰恰就是自己最想要的那一只,恰恰给他带来了最高级别的幸福快乐,在人生的反复拷问中依然能确定这一点!何其幸运!一个人对这个问题一旦有一点怀疑都不可能在公开的节目中拿这个问题来追问其他人的。人生中没有什么比认清这一点更重要的了,我的内心,我的爱,我的梦。
关于文凭和个人知识水平的关系,和这个社会的关系,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个“文凭社会”,我在《文凭社会》的读后感中已经写过了,以后可能还会从别的角度阐述,这里就不多说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现在越来越相信自己身体的判断。我的“感受”是真实的,是有意义的,它的意义远远大于书上的一切,电视上的一切,网络上的一切,它比国家和民族更崇高,否定了我的“感受”,就是在某种意义上将我杀死。“不怕死不怕累”什么的,“不可以哭泣,不可以难过,要坚强”什么的,这不就是在对自己的真实感受撒谎吗,学校里天天强调“做人要诚实”,却在最最基础的个人感受上都要撒谎,你蒙骗得了其他人,难道还能欺骗自己吗?如果连自己到底是饥饿还是饱足,到底是快乐还是悲伤都搞不明白,还能指望这个人能分清好坏,明辨是非吗?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我从来都“怕苦怕累怕痛怕死”,我不仅要说出来,还要喊出来,在能力范围内我不再强迫自己“忍受”任何东西,始终尊重自己的感受。要反复地仔细斟酌自己的真实感觉,不要随便让别人评价或者否定你的感受,你当然可以在任何时刻拥有任何情绪,这是你的身体,你的脑子,完全彻底地属于你的地盘,只要一直坚持正视和尊重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我们就能渐渐从石化状态活过来,变成真正的人。
今天,当我听到同事说自己也想要去死的时候,突然想要放声大笑,我的白日梦和她的白日梦在当下达成了某种奇妙的重叠,就像灵魂从咱俩的额头钻出来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