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然醒。也可以说是被涛声吵醒的。
老年人瞌睡轻,很容易自然醒。一夜醒二到三次,浅醒不算,是清醒白醒的醒。第三次醒来多半是清晨五六点。不睡了,却找不到起床的理由,赖在床上等闹钟。
按惯例——到沙扒镇后修订过的作息时间——七点起床,洗漱,准备早餐,下楼,沿滨海路散一小会步,立定了望远、扩胸。
八点左右早餐。
在阳台上用餐。米糊,馒头,红薯,豆腐乳或橄榄菜。米糊相当讲究,三豆三米,有黄豆,黑豆,红豆,玉米,小米和黑米,六种食材,各种香。间隔两天,则代之以牛奶麦片。
用餐时可听涛,可观海。也可不观不听,专心致志地吃。两年前刚刚进入这样的就餐环境,做不到不观不听,几乎时咬一口馒头看一眼海,喝一口米糊看一眼海,拈一筷子橄榄菜看一眼海。老伴等着洗碗,常催促:看饱了没!赶紧饱了。
再就是可以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海边,最不缺风,比岳阳楼风大得多。打开隔断阳台的推拉门,再开房门时,海风轰一声穿堂而过,只须几秒,浊气一扫而空。中午和晚上喝酒,酒不多,一两五钱,150毫升,慢慢抿。这是过慢生活的诀窍,起床拖时间,吃饭拖时间,喝酒拖时间,走路拖时间,余生有限,过快了不划算。
饭后各种磨蹭后去菜场。出小区右拐,直行百米左拐,进入新华路;沿新华路直行,到邮政所右拐,进入红星路;沿红星路直行十来分钟左拐,菜场到了。路即街道,两旁皆民居,高低错落,一色小洋楼。街沿上,有居民织鱼网,或者给一种网状的钓具挂鱼饵。街上车多人多,操川普和渝普和各种普者不在少数。当地人的土话,打死也听不懂。
在上海买菜不敢磨蹭,天热,快去快回;天冷,快去快回。快惯了,不冷不热照样快去快回。如今改慢镜头了,不急,徐徐的。
买肉,一个摊位一个摊位比较,挑肥拣瘦。
“五花肉怎么卖?”
“习(十)二啦。”
“里脊呢?”
“八块。”
买鱼最费时间,先问什么鱼,摊主说半天,听不懂。又比划半天,仍不懂。最后索性不懂装懂,挑选看中的鱼。女儿介绍过经验,挑鱼一看腮红不红,二捏肉紧不紧,看半天,捏半天,下单——扫码,搞定。经验证明,凡是新鲜的海鲜,一定非常鲜。
买个菜,来回用不了一小时,沿途看稀奇,算上耽搁的时间,——不能说耽搁,时间不就是用来耽搁的么。
两个人,三个菜,简单。12点过,小酒喝上了。一个劲赞叹:饭菜真香,生活真美好。我有个显著的优点,凡是老伴做的菜,一律好吃,一律很香,一律吃安逸了。老伴属马,我发誓,绝对不是拍马,而是要求不高,实实在在吃安逸了。
吃安逸之后下楼消食,要么海滨路,要么小区内来回走。海滨路居多,走走停停,走到网红咖啡馆回头。停留时用目光追浪,后浪追前浪。一道道碧痕喧哗着你追我赶,翻起洁白的浪花,浪花最终碎成一滩泡沫。《外婆的澎湖湾》有句歌词:“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后半句高度准确。就是“白浪”,就是“逐沙滩”——在浅滩处你追我赶。
得照相。得拍视频。海浪特调皮,手机对准它时,不浪了,不追了。刚刚关机,竟白花花地跳起来。好容易拍下一段满意的,快两点,该午睡了。
三点起床。阅读。写作。五点左右下楼,西边的太阳就要落海了。
晚餐主食极简单,剩饭或面条。花生酒。酒换了低度,白兰地。
饭后下楼,或上街,或海滨路。
黑漆漆的大海比天空黑得还深沉,海面上泛着点点银光,令人着魔。
晚上十一点前上床,头枕着枕头,入睡极快。
一觉醒来,以为天快亮了。看手机,不到一点。
涛声依旧,隔了玻璃门,显得非常遥远。
有船夜航。
是渔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