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总爱静静看着身边一众做老板的朋友，闲谈之间，听尽了世间生意的起落寒凉。从前总以为，开店兴业、立身从商，便是人间稳妥的出路，是挣脱束缚的自在人生，可如今才慢慢看清，时代的浪潮褪去后，每个躬身前行的生意人，都在默默扛着一场无声的平淡与艰难。
如今圈子里最常听见的话，从来不是生意兴隆，尽数是一句轻声的“不好做”。这话轻得像风，却压得人心头发沉。现下经商的人，早已不求盈利增收，不求岁岁攀升，世间最低的经商准则，悄然变成了——只要不亏，便是赚到。
身边境况最好的一位老大哥，深耕包装行业二十余载。半生深耕，攒下了安稳的老客户，手下也只留了五名员工，不必奔波拓客，不必慌乱度日，算是一众老板里最安稳的模样。可即便如此，生活也从未对他温柔半分。每月结清人工薪资、抵扣掉高昂的材料垫资，余下的收入，连厂房租金与自己的生计薪资都难以覆盖，每个月还要自掏近万元填补缺口。
他的日常，早已没有了创业者的奔忙热烈。日日守着空旷的厂房，煮茶、抽烟、静坐，和往来的熟人闲谈，翻来覆去说着那些意气风发、早已远去的过往。谈及当下的光景，只剩长长的沉默与几声无奈唏嘘。没有外债缠身，没有房车贷款的重压，已是旁人羡慕的顶配，日子过得安稳充实，却再也寻不到当年步履匆匆、奔赴前程的滚烫烟火。
另有一位江西的友人，做塑料加工起家。最风光的那几年，日子热烈滚烫，月月营收可观，小有几十万的入账，人生一路高歌猛进。趁着时代红利，他置下某港的别墅，购入数套厦门岛内的房产，意气风发，前程浩荡。人心总是向远而行，疫情之前，他又贷款拿下近万平的厂房，满心期许着事业再攀高峰。
可世事翻覆，从来猝不及防。一场风浪过境，生意一落千丈，往日的门庭熙攘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空落与重压。为了偿还贷款，他变卖了所有房产，倾尽所有，却依旧填不满债务的窟窿。我亲眼看着他，一夜鬓霜，青丝覆雪，岁月与生活的苛责，从来都无声，却最是伤人。
反观打工人的生活，倒是多了一份世俗的安稳。平凡上班族的好处，大抵便是旱涝保收。只要身后的公司尚在，便有一份糊口的生计，无大起大落，无大风大浪，日子平平淡淡，岁岁安安稳稳。可这份安稳，终究脆弱如薄纸。时代的潮水稍一涌动，公司若是倾颓，多年安稳便瞬间清零，余下的，便是漫长的失业与无处安放的奔波。
这也是如今厦门街头异乡人越来越少的根源。这座城市的烟火，正在慢慢降温，可供普通人落脚的工作机会，愈发寥寥。往日遍地招工、争抢人才的景象早已不在，如今的招聘平台，翻来覆去永远是那几家固定的岗位，常年挂在页面，看似时时招人、日日空缺，实则大多只是挂名造势，并无真正的岗位可期。普通人想要觅一份踏实生计，早已不再容易。
近来频频接到老友的电话，托付我为他们的孩子留意工作机会。我看着那些排版精致、履历光鲜的简历，字字句句皆是少年人对未来的期许与滚烫的憧憬，心里只剩万般难言。我竟不知如何委婉回绝，更不忍打碎他们眼底的期盼。
当下的世道，早已没有普通孩子的顺水前程。没有985、211的名校履历，便很难觅得一份体面安稳的工作。再也不像千禧年前后，遍地皆是机遇，处处渴求人才，普通人只要肯踏实肯干，便能寻得出路，拼得前程。如今繁华落尽，风口消散，普通人想要跨越阶层、安稳立足，难于登天。就连众人追捧的公考，也早已不是平凡少年的突围之路。
常常站在街头凝望，心底自问，未来究竟藏在何处？
这座曾经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城市，主干道的车流渐渐稀疏，再也不见往日拥堵热闹的光景。夜色降临，不过晚间八点，街巷便褪去烟火，沉寂如深夜，冷清得让人恍惚。
曾有北方的朋友骄傲地与我诉说，如今北方早已没有了漫天雾霾，天色澄澈，风清月明。是啊，环境确实越来越好，山河愈发清朗。
只是人间的烟火，时代的机遇，那些属于普通人的滚烫前程，终究是慢慢远去了。山河无恙，岁月清宁，可人间谋生的路，却慢慢变得狭窄、寒凉，且愈发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