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祁阳人。
小时候随军在外,跟着父亲驻扎在江西龙虎山中。龙虎山是道教名山,山水也奇,也险,丹霞地貌赤壁如削,泸溪河绕山而流。可那时候小,整日混在军营里,看的是整齐的营房、笔直的跑道、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山是看了,水也见了,却不知道什么叫“园林”,什么叫“碑刻”。那些山水在我眼里,只是营房外面的背景,远远的,隔着一层什么。
故乡在记忆里只是个籍贯,填表时写一笔,平时不太想起。
初中那年,父亲转业,我们举家迁回祁阳。车子过了湘江,摇下车窗,风里有水汽,有草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故乡的潮润。
第一次去浯溪,是学校组织的。老师在前头引路,一群半大孩子跟在后面,叽叽喳喳的。我走在队伍中间,漫不经心地拐过一道弯——然后就愣住了。
不是没见过山,龙虎山的山比这高大。不是没见过水,泸溪河比这宽阔。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山水不是远远地在那里,而是走到你跟前,把你围起来。溪水从山石间流出来,清冷冷的,亮晶晶的,在阳光下碎成满溪的银子。两岸的石壁陡峭得很,像是谁用巨斧劈开的,纹理纵横,青苔斑驳。石壁上刻满了字,大大小小的,唐人的,宋人的,明清人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时间在石头上盖的印章。水声叮叮咚咚的,不是那种喧哗的响,而是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弹古筝,一粒一粒的音符滚过来,落在石头上,碎了,又拼起来。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在龙虎山的军营里长大,看惯了整齐划一的东西。没见过这样的山水——它不是被人安排好的,它自己长成这样,野着,乱着,却野得有道理,乱得有章法。更没见过满山的文字碑刻,那些字刻在石头上,风吹日晒了一千年,还是那么有力气,一笔一画都带着人的体温。溪水不等人,自顾自地流;石头不讨好,该峭的峭,该裂的裂;字也不说话,就那么刻在那里,等你看它。
风从湘江那边吹过来,穿过石壁,呜呜的,像是这地方在呼吸。
老师说,这就是浯溪。唐朝有个叫元结的人,路过这里,喜欢得不行,就把家安在溪畔,还给溪起了名字。
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得不行”。只是觉得,这地方,我来过了,就忘不掉了。
在龙虎山那么多年,山是山,水是水,我是我。在浯溪,第一次觉得,人和山水可以贴得这么近,近到你能听见它在说话。
在祁阳读完初中,考了当地的师范学校。后进了祁阳广播电视台。扛着摄像机,做新闻,拍专题,也算是和文字、和画面打上了交道。跑的地方多了,见的山水也多了,可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搁着那条小小的溪。
在电视台那些年,浯溪是常去的。有时候是陪外地来的同行参观,有时候是自己想去坐坐。片子倒是只拍过一两部,可去得勤,一年总有好几回。春天下过雨,溪水涨了,去看;夏天傍晚,凉快了,去看;秋天叶子黄了,湘江上起了雾,也去看。去的次数多了,那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块石头上有青苔,哪段溪声最清脆,心里清清楚楚。
有一回陪外地来的同行参观,走到溪口,他忽然站住了,侧耳听了一会儿,说:“这水声真好,像有人在敲编钟。”
我笑了。我说,清人给这景致起了个名字,叫“浯溪漱玉”。
他咂摸了一下,说:“漱玉,好。水把石头洗成玉,声音也是玉的声音。”
我点点头,心里想,到底是做媒体的,一听就懂。
在祁阳广电待了十多年,十五六年前,去了长沙。离开了媒体,换了行当,日子忙忙碌碌的,和文字、镜头的缘分倒是淡了些。可每年回祁阳,不管多忙,总要抽空去一趟浯溪。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陪朋友,有时候就是想去坐坐。说是去走走,其实大半时间只是坐着,听水。
去得多了,慢慢把浯溪的来龙去脉翻了个遍——元结怎么来的,为什么来,来了之后做了什么,后来的人又添了什么。资料越积越厚,认识却越来越简单:不过是一个人,喜欢一条溪,然后把自己的余生和这条溪绑在了一起。
元结给溪起名“浯溪”,给山起名“峿台”,给亭起名“吾亭”,都带着一个“吾”字。有人说他自恋,有人说他标榜。年轻时候也这么想过。可去得多了,坐在溪边久了,慢慢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那不是占有,是交付。
一个人把自己的“吾”交给一片山水,从此山水就是他,他就是山水。不是他拥有了山水,而是山水收留了他。他在官场受了委屈,在乱世见了生死,心里积了多少话,说给谁听?说给溪水听。溪水不嫌烦,日日夜夜地听,日日夜夜地流,把他的心事冲淡了,洗清了,变成石头上的字,变成水里的声音。
我有时候想,在龙虎山那么多年,为什么没被那里的山水留住?大概是因为,龙虎山的山水是道教的,是神仙的,是远远的、高高在上的。而浯溪的山水是人的——是一个读书人,在乱世里找到的一块安身之地,把自己刻进石头里,留给后来的人看。
前年回祁阳,又去浯溪,发现它变了。
景区扩建了,敞亮了许多,新区域重新造了景,步道也是新的。最让我意外的是,多了一个数字场馆。进去转了一圈,全息投影、虚拟现实,把元结的故事、浯溪的碑文,都用新的方式讲了出来。那些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在屏幕上流转、放大、拆解,笔画间的力道清清楚楚,像元结就站在面前,一笔一画地写给我看。
我站在展厅里,忽然有些恍惚。
师范毕业实习那年,我曾在黑板上写过元结的诗,给学生讲过他刻石的故事。那时候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刻碑一样认真。后来在电视台,扛着摄像机拍浯溪,镜头里的字是石头上的,风吹日晒的,有些已经模糊了。如今那些字在光影里活了过来,清清楚楚,像新写的一样。
一千二百年前,元结在溪口刻石,说“铭在溪口”,是怕后人找不到。他大概想不到,一千二百年后,他的字不用刻在石头上,也能被人看见——不光看见,还能走进字里,看它怎么起笔、怎么转折、怎么收锋。那些他藏在笔画里的心事,被数字技术一点点拆开,摊在光影里,像溪水洗过的石子,一粒一粒,清清楚楚。
走出数字馆,我又去溪边坐了一会儿。
溪水还是那样流,声音还是那样响。新修的步道沿着溪岸延伸,走起来更舒服了,可水声没变,石头的模样没变,风从湘江吹过来的方向也没变。变的都是人添上去的东西,而山水依旧是那个山水,收留过元结,也收留着我。
忽然想起元结在《浯溪铭》里写的最后两句——
“人谁游之?铭在溪口。”
他大概是想,千年之后,会有人来看这条溪,来看这篇铭文。他大概没想到,来看的人里,有一个是祁阳本地人,小时候随军在龙虎山,看了几年山水却什么都没看懂。第一次看见浯溪,站在溪口半天没动。去了长沙多年,回去时还常到这坐坐。
一千二百多年了,溪水还是那样流,声音还是那样响。元结听过的,我也在听。他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官场的沉浮?是乱世的忧患?还是仅仅觉得,这水声好听,值得留下来?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一个人和一条溪的缘分,有时候是天注定的。你生在它旁边,不管走多远,总得回来。回来,就坐下来,听听水。水声潺潺的,像是故人在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说,还好。
它便笑笑,继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