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遗传了父亲的工作或是生活习惯。也按着时间忙着或是闲着。不幸,他没有混个一官半职。高中时和一女同学谈恋爱,不想,做出了实质性的动作,不料,被学校教导处查到了。于是乎拉关系,走后门,好话说尽,直说到校长忽然为天下父亲的爱子情深所感动,才答应挽开一面,作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不到半年,又因为故伎重演,被开除了。离校的那天,他朝黑板瞟了一眼,有几个小字他还记得很清晰:离高考还有七十天。这个对他的打击还不是最大的,反正考与不考一个样,甚至不考更好,那样还能作一翻幸福的遐想。打击最大的是:乡政府取消了子代父顶班的制度。消息传来,儿子如五雷轰顶,当声晕倒。他硬是绝食三天以表达自己的强烈反抗,当然,他也不是真愿意绝食,而是确实咽不下去。害得整个人像从棺材里拉出来似的,瘦了一大圈,整天没精打采的。他虽努力创造了一个家,但他担不起家这个责任。问他,他却洋洋得意地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使其结婚。”,以为具备了这个前提条件,什么都好说。至于“出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与他是不相干的。农忙时在自家田地里忙几天,过后的日子似神仙。他还能不定期地从老父那里弄到不定量的烟酒钱。儿媳早出晚归做点小生意,维持家这台机器的正常运转。男人向女人伸手要钱是件极窝囊的事情,即便这女人是自己的妻子,尽管儿媳手头不离钱,乖儿子还是更乐意于向慈善的父亲开口“借”钱。因为已经养成了习惯,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堪的。
李因回到家,是的,这是她的家,新家。从集市往家赶的路上,她都堵得慌,像一只回家托梦的鬼,轻飘飘的 。也不敢抬头,她怕遇上一双惊愕的眼睛,那样的话,她不知道自己会乱成什么样子。万幸一星期来还没有过这种体会,是啊!相隔这么远,又怎么会遇上原来的熟人呢?丈夫平常虽寡言少语,但待人也算彬彬有礼,在村里也有一定的声望,至少,也不遭人嫌吧!今天听说丈夫的前妻服毒自杀,怎么可能呢?他明明说是得了脑溢血,到医院还没检查完毕就断了气。李因又不好意思问那几个闲聊的人,要是别人问她:“你是他什么人呢?”诸如此类的问题,她应该怎样的回答?如果哪一个“恍然大悟”,她不是丢尽了脸吗?所以她装作在等汽车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直到他们转移话题她才像似自言自语的说了声:“车子怎么还不回来呢?”就离开了。终是没能得出更深层意义上的答案,或许,这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人都死了,只要不是他杀,还管他怎么死的。
李因掏出钥匙来准备开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她推了门进去,丈夫王子明正在调一台过时的彩色电视机。一阵“波波波、吱吱吱”的噪音排山倒海般袭来。子明在嘀咕着:“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没了呢?这电视真烂。”也许用力过猛,半截天线在他的嘀咕
声中掉在地上。他有点火了,也不先吧把电视关上,而是直接拿着插头一拔,骂到:“什么鸟玩意儿,还说什么上海造的呢!一样的烂东西。”骂归骂,还是弯腰去捡半截天线。就在此时,他眼睛的余光发现一个人影,猛一回头,勉强的笑道:“你回来了,站在身后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了。”她带着几分轻蔑道:“你也怕吗?还当过兵,打过时仗呢!”他嘿嘿的笑了几声之后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就放弃了再说下去的念头。他转身拿起半截天线在剩下的半截上面比划比划,试图接上去,由于没有特异功能,办不到,就随意地把半截天线扔到一小方桌上。
午饭后,李因正在厨房刷着碗筷,儿媳通常不在家吃午饭,儿子也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儿子听电话好比狗听到了主人的呼唤,撒腿跑了,瞬间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子明来到她身后。
“昨天是我不好。”子明用他那有些沙哑的喉咙道,“我——怎么说——我——”他真的说不下去了。
“没什么的,我也有责任。”李因的声音很小,像个幽闲贞静的老处女。
“可能是压抑得太厉害吧!你知道,这些年来,我都是一个人过的。”他解释似的说。
炉子上水壶里的水开了,一耸一耸的冲着壶盖,李因赶紧提着水壶到了大厅,把开水灌到热水瓶里去。这样一来她可以不再接话。
子明披上回家时脱下的那件中山装,说了声:“我上班去了。”也不期待回答就朝乡政府的方向走去。
把一切料理好了,李因闲着有些发慌,看着路上络绎不绝的人忽然冒出一个点子,何不在门前的那棵千年古樟下摆个小摊,卖些烟,零食之类的,还能免费提供些茶水,既方便了行人,又增加了收入,更重要的是,打发了漫长的,空闲的时间。她为她的想法感到兴奋。昨天留下来的烦恼被这个想法挤到了一边。对了,昨天,发生了什么呢?
李因改嫁,并不单纯是为了“性”趣。毕竟,近二十年来她都挨过来了。而丈夫王子明,在这一方面有比别人更加强烈的欲望,也许是压抑得太厉害吧!他有些接近疯子的行为。李因害怕这是他下意识内的神经病发作。因为早前从一本通俗杂志上了解到神经病患者的初始期病症之一,往往是色情狂。昨晚,丈夫的表现让她心惊胆寒,本来这种事在夫妻之间是很正常的,对维护感情也起着极大的促进作用。还能体会到一种特别的快乐。可是,唉,这与今天上午听到的那则小道消息,如果不是假的话,那它们之间有没有一点儿因果关系呢?李因不敢再想下去。她害怕自己会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她只期待有个超自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那样。
终是没有这样的声音,哪怕是极微弱的。
摆小摊的主意带来的兴奋只维持一瞬,因为这不是说干就干的了的事情。脑子里的空间很快又被更现实的问题重新占据。她管得住自己的行动,却管不了自己的思维。她或是胡思乱想,或是作严格的推理,就是拿不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出来。一维的时间把答案制成了绝密档案。意识到不能再像福尔摩斯那样了,干脆去走走。
仍然避开人多的地方,只在屋子周围溜达溜达。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李因还打开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听听广播。贝尔格莱德打起来了,------收音机里如是报道。“比起那些妻离子散的人来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李因想。天快黑下来的时候 ,她感到有点头晕,于是抄近路往回赶。
李因回到卧室,捻开了电灯,看着床上方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型结婚照,相片上的人的笑容有点像粘上去的橡皮泥,一不小心,这橡皮泥就有可能掉了下来似的。“快半百的人了,还浓妆淡抹,搞得像只妖怪.”她自嘲道。相片照是照得不好,但也花了丈夫半个月的薪水,算得上是一次大的放血了。想想当年和前夫结婚,跑十几里的路后再等上两个小时
拍了张半个巴掌大的黑白相片,不过上面的人就美多了,只是后来相片也和人一样,慢慢变老,泛了黄,再后来就不明不白地失了踪,多半是见鬼去了。如今从这一加了仿红木边框的奢侈品中却很难找到一点可以重温这颗心的东西。其实,他们是相爱的,彼此都不怀疑这一点。而且,他们之间的爱早已超越了几个世纪罗密欧对朱丽叶的那股劲儿。少了份浪漫,多了些实际,今天,已经不是罗曼蒂克时代了。收音机里传来了过了时的京剧小调,虽夹着无线电那种特有的高频率杂音,但李因还是喜欢把音量调到最大。和衣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却有了睡意。她并没有要睡的意思,且这时早已过了午睡的时间,离晚睡却还有几个小时,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吧,她抵不住瞌睡虫的引诱,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家人还没回来,李因感到有点庆幸,大白天睡懒觉对于一个农村人来说可不是一件雅观的事情。她来到镜子绺了绺乱了的头发。惊奇地发现镜中的自己红光满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已经好多了。还做了一个好梦,至于梦了些什么,则说不清。
晚饭后,李因和子明虽有独处的时间,但谁也没有重提那件不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