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诡话——邱伯

『琰千羽怪谈集』

乡村诡话小长篇 -《邱 伯》

第一章 天生高运

周晓的太爷爷周标,年轻时生得浓眉大眼,一身豪迈气。旁人见了,无不夸赞这小子精神头足,神采奕奕,是副大吉大顺的好面相。

就连隔壁村的算命先生韦瞎子,也摸了摸瞎眼断言:“这后生声若洪钟,气宇轩昂,正是气运鼎盛之时。往后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勾当,自有神灵护佑,诡怪难侵,邪祟难犯。”

周标四岁那年,本村墓地没来由的住进去一只和成年猫差不多大的黄鼠狼,随后墓地处一到傍晚便徒生瘴气,常有鸡鸭被开膛破肚死在那附近。

老人说这是因为本村墓地风水旺,引来黄大仙至此修炼。为了不叨扰仙家、撞上邪祟,村里人便主动规避了往那一带活动。

由于墓地旁边的小道上长满了一种“毛毛草”,这种茅草还未成熟时,可以当小零食吃,所以一到时节当地小孩经常去采摘,然而自从“黄大仙占地”后,小孩但凡经过墓地处的小道当晚就会生病。

可奇怪的是周标进出多次却并无异样,这不禁真让人信了韦瞎子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周标这个人打小就懒于田间劳作,栽秧种田的营生半点提不起兴趣。为了寻条生路,他拜了邻乡收茶的贩商邱伯为师,跟着跑了两年山。

茶贩这行当,拜师学艺本就没什么高深门道,核心无非是跟着师傅认茶、熟路、联络茶农。

只要把产茶售茶的地界摸透,和当地茶农搭好交情,立起自己的圈子,就算是出师了。

但这行当也藏着个“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隐忧——一个人能盘活的圈子就那么大,贩茶又没什么门槛,一旦徒弟摸清了上下游的门路,行情市价也露了底儿,自然就等于给师傅树立了一个竞争对手。而徒弟年轻力壮,迟早要把师傅的盘子全盘接过来。

所以行内早有规矩:学徒期间,徒弟只管打下手,挑茶、运茶这些体力活全包,绝不许参与生意往来。只有等师傅干不动了,或是主动放权,徒弟才能在师傅应允下自立门户,往后逢年过节还得送些粮油米面,感念师恩。

邱伯年轻时从不带徒弟,后来实在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山路奔波,才动了收徒的心思。起初他先带了自己的侄子,可那侄子好吃懒做,根本熬不住跑山的苦,断断续续干了一年就撂挑子了。

邱伯不愿带外人,硬撑着自己跑了阵子,直到有一次经人介绍去“韦家庙”收茶,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吓出一身大病,差点丢了老命。

后来还是韦瞎子点拨他:“你年纪大了,深山里阴气重,你年纪大了阳气渐衰,再独自跑山恐伤身心。若还想干这行,最好收个精气正盛的后生跟着借点阳盛气息。”邱伯不得已,这才收了周标这个外人当徒弟。

然而谁都没想到,噩运也由此开启——

那个年代,茶贩这碗饭确实难端,忙起来不分昼夜地在山里穿梭,一跑就是好几天。

山里不仅有山虫野兽出没,单是长时间赶路,脚力不支的疲惫就够熬人的。更别说跑远路时难免要露宿山林,八字弱些的人,很容易被山野间的动静惊着,夜不能寐都是小事,若是运气不好着了怕伤及心神就后患无穷了。

而周标偏偏适配这行当。不仅是因为韦瞎子说他气运强盛加持,还因为他正值青年,身强体壮,能扛得下跑山的劳顿与辛苦。

邱伯是个善良又厚道的人。原本按行规,周标学徒期间只能干杂活,可邱伯半点不避讳他,真心实意地传授收茶、辨茶的经验,带着他对接上下游的门路,甚至把生意上的关键环节也一一指点。

更难得的是,周标只当了不到半年学徒,邱伯就主动提出,往后两人搭伙干,赚了钱一人一半对账平分。

可偏偏应了那句“肥田出瘪稻”,邱伯都做到这份上了,周标却暗生异心。

他心里盘算着:论体力,每次挑茶运茶,自己干的活比邱伯多;如今这行当的门道也全摸透了,继续跟邱伯搭伙,不过是还那份师徒情分。这半年来打下手,再加上五五分账的情分,该还的人情也差不多清了,是时候单干,自己赚独份钱了。

可碍于情理,周标不好意思当面开口。思来想去,他索性开始隔三岔五装病推脱,故意不跟邱伯一起跑山。

起初邱伯还当真以为他病了,特意拎着米粮上门探望。可邱伯也是过来人,精明得很,接连几次下来,就看穿了周标的心思。自那以后,他再也没上门叫过周标一起跑山。

周标心里门儿清,邱伯年纪大了,扛着茶货进出大山本就吃力,自己不再搭手,用不了多久,这老头肯定得累垮。到时候邱伯干不动了,自己再顺势接下他的生意,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几个月,邱伯跑山就出了意外——

原定三天就能来回的路程,他足足拖到第五天才回村。进村时,邱伯面色发乌,眼圈黑得像涂了墨,整个人蔫蔫的,只剩半口气似的。

邱伯回家就躺下了,一连十多天没露面,也没半点消息。

周标的堂叔见了,劝周标该找个由头去看看你师傅,哪怕只是装装样子,问问情况也好。不然村头村尾的人都知道你周标是邱伯带出来的,如今他病倒了,你不闻不问,回头免不了落个‘欺师忘祖’的骂名。

周标想想也是。毕竟师徒一场,自己能入行全靠邱伯,要是真不管不顾,确实容易遭人闲话。于是他买了两条鱼、一斤肉,次日一早就提着去了邱伯家。

奇怪的是,这天早上六点多,按说天早该大亮了,可天空却阴沉沉的,像是被一块黑布罩住了似的。

走在半路,周标忽然听见村拐老刘家的院子里有动静。可他清楚记得,老刘家是村里的独姓户,两年前儿子在外地站稳了脚跟,就把一家人都接走了,这院子早就空了,怎么会有声音?

周标好奇心起,便绕开村里的主路,悄悄走到老刘家后院,凑到门缝上往里瞧。可他刚站稳,那扇后院门“哐当”一声,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踹了一脚似的,猛地弹开了……

第二章 师徒生隙

周标反应快,赶紧往旁边一闪,才没被门撞上,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他定了定神,有些恼火地走进院子,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标,你在这儿干什么?”周标回头一瞧,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傅邱伯。

撞见邱伯,周标心里咯噔一下,满是意外。他原本以为,邱伯病得那么重,此刻肯定还虚弱得下不了床,没想到眼前的邱伯,不仅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反倒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像是撞了大运似的。

寒暄了几句,周标才知道邱伯的身体已经好了。他赶紧把手里的鱼和肉递过去,说自己今天特意来探望师傅。邱伯没有接周标的话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我最近要去韦家庙收一批大货,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周标心里第一反应是拒绝,可眼下当面撞上了,再装病就说不过去了。而且他最近手头确实不宽裕,韦家庙既然有“大货”,想必能赚不少油水。

再者,他之前也听说过,邱伯上次去韦家庙吃了大亏,如今还敢再去,肯定是有了应对的经验,自己跟着去认认路,学学怎么避坑,也算是件好事。这么一想,周标便应下了。

邱伯见他答应,脸上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怪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可周标还是捕捉到了那种他从未在邱伯脸上见过的阴森。

周标问:“什么时候出发?”

邱伯答:“今晚就走。”

周标又是一惊,却也没法反驳,只能赶紧回家收拾行囊。一番忙碌后,他在家等到天完全黑透,邱伯的身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口。

周标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出门跟邱伯会合。母亲听说邱伯就在前面路上等他,眯着眼睛往门外瞅了好半天,才喃喃自语道:“怕是我这眼睛真坏了,怎么瞅来瞅去,也没看见你师傅的影子?”

周标觉得好笑,邱伯站的地方并不算远,看来母亲的眼睛是真的老花得厉害了。

跟邱伯会合后,两人便上了路。周标忍不住问:“师傅,以前跑山咱们都是大清早出发,这次怎么选在晚上?”

邱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沉沉的:“韦家庙那地方阴气重。要是白天出发,从天明走到天黑,一路阳消阴长,不吉利;夜里出发,从黑走到亮,阳长阴消,才能避祟。”

周标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也没往深了想,随口“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平日里跟邱伯走夜路,邱伯总会主动找些家长里短的话题,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驱散夜路的沉闷。可这一次,邱伯像是变了个人,甩开大步闷头往前赶,脚步又急又沉,用农村的老话说,就跟“赶着去投胎”似的。

出发后,邱伯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顶着沉沉夜色闷头疾走。周标没话找话搭了好几次腔,他却像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标心里犯嘀咕,估摸着邱伯是还在气自己前些日子的推托之词—— 那些话漏洞百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鬼。

邱伯跑了大半辈子山货生意,活成了人精,里头的弯弯绕绕怎么会看不明白?

可他既然看穿了自己心怀鬼胎,又何苦带着自己来跑这趟大生意?难道他真的如此宽宏大度?

满肚子疑惑的周标,跟着邱伯在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后半夜。

韦家庙的位置当真偏僻得邪乎,邱伯领的路,尽是些荆棘丛生、荒草没膝的野径,有些地方干脆连路的影子都没有,全是踩出来的泥辙。

饶是周标这种走惯了山路的汉子,也忍不住心里发毛:这路,真的是人走的吗?

走夜路的人,哪个不是提着半条心?别说就俩人,便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也难免心里发怵。

可周标向来胆气壮,一来是他身子骨结实得像头牯牛,气势足;二来是他从小到大,别说撞邪遇怪,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沾过边。

老话说得好,“没受过大灾不怕苦,没进过深山不惧虎”。周标年轻气盛,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旁人嘴里的妖邪鬼怪、因果报应,他只当是唬人的闲话。

是以,即便这一路走得处处透着怪异,他仍是心一横来头一铁,跟定邱伯一步不停地朝往韦家庙的方向赶。

韦家庙是周标跟着邱伯跑生意以来,唯一没踏足过的地方。

先前他听人说,邱伯曾在那地方栽过大跟头,便好奇地追问过缘由,可邱伯对此事绝口不提,哪怕半句都不肯透露。

周标从邱伯当时的神色感受到那股来自韦家庙的“不平凡”,他一度以为,邱伯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那片地界了,谁料他竟毫无征兆地,突然带着自己往这儿来。

整整一夜,邱伯愣是没提过一句歇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周标早已累得双腿灌铅,气喘吁吁,可邱伯却像是越走越有劲,步子反倒更快了,可周标隐隐发现邱伯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

就在周标实在撑不住,准备开口求歇的时候,一夜无言的邱伯,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左边通韦家庙,右边是汤小郢,两边我都打过招呼了,咱们分头去收茶,你选哪边?”

周标这才惊觉,两人竟已走到了山道尽头,眼前横亘着一条岔路。这条路看着也荒废得厉害,路面上的荒草都快长到膝盖,像是许久没人踏足过了。

“往常不都是一块儿走吗?怎么今儿个要分开?” 周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只觉得邱伯今日有些神经质,说话行事大大不似往常,于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邱伯却不答话,仿佛这分头行事的决定,早已板上钉钉,容不得他置喙。

周标心里一盘算,汤小郢他去过不下十次,熟门熟路的,只不过以前去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而已。可韦家庙却是难得的机会,错过了怕是再没机会去了。

周标猜想大约是师傅临时反悔不想带自己去韦家庙认人认路,所以才折腾这分道扬镳的一出,他较上劲当即咬牙道:“我去韦家庙!从没去过,正好认认路,就是不知道我一个人能不能找着。”

听见周标选了韦家庙,邱伯的嘴角竟诡异地勾了勾,那笑意快得像阵风,一闪而过。随即他伸手指向左边那条荒草更密的路头:“这条路没岔道,顺着走到底就到了,脚程快些的话,下午就能赶到。”

周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倏地从心底冒了出来,蔓延得浑身都不自在。

第三章 荒坟指路

“我跟韦家庙那边说好了,会有人接待你住一晚。” 邱伯又开口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标觉得他话音里裹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气,顺着风钻进自己的骨头缝里,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不等周标细想,邱伯又急匆匆地和他约定,明日天黑前务必在这岔路口会合,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汤小郢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决绝得有些反常,像是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和邱伯分开后,周标本想找块石头歇口气。以往跑山熬夜是常事,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可今儿个也邪门,不仅浑身乏得像是散了架,还总觉得有股寒气往骨头里钻,冷得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但一想到和邱伯的约定,周标便咬咬牙,决定一鼓作气先赶到韦家庙,把收茶的事办妥了再说。

他借着天亮的光景,甩开步子加快了脚程,丝毫没察觉,这条通往韦家庙的路,正变得越来越荒僻,两旁的树影也越来越密,密得像是要把天光都吞掉。

午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周标赶了大半天的路,却连韦家庙的影子都没瞧见,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焦躁。

前方的路彻底断了,只剩下一条杂草稍显稀疏的幽径,蜿蜒着伸进密林深处。

周标抬头望了望天色,又想起邱伯的叮嘱,心一横,硬着头皮钻进了那条幽径。好在没走多远,便瞧见前方有片被人打理过的痕迹,隐约还有青石砖墙的轮廓,在杂草间隙里微微泛着冷光。那地方虽和邱伯指的方向有些偏差,却也相去不远。

周标寻思着,这好歹是路上唯一透着人迹的地方,不如先去瞧瞧,只要别走太远,就算不对,再折回来便是。

他顺着那片痕迹走过去,不消片刻便到了近前。可定睛一看,周标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里哪是什么村落,分明是一片荒坟!

青天白日的,撞见这么大片坟茔,也足够叫人脊背发凉。周标吓得转身就要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小伙子,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周标猛地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收拾得异常干净的坟头前,站着个身着土灰色布衫的老者。那布衫的颜色和坟前的花岗岩墓碑融在了一处,若不是他开口说话,周标压根没留意到这儿还站着个人。

周标心中一惊,待看清老者模样,才稍稍定了定神。老者身形瘦小,怕也就一米五出头,脸上沟壑纵横,看着老态龙钟,但眉眼间却透着一一丝和善。

眼下天色正亮,周遭也没什么异样,周标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问道:“老人家,我要去韦家庙收茶,您知道怎么走吗?”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摇了摇头:“韦家庙?那地方荒废好些年了,哪还有什么茶给你收?”

“是我师父让我来的,肯定错不了!” 周标以前跑山时,也遇见过山民故意诓人、不让进村的事,只当这老者也是如此,语气里便带了些顶撞的意思。

“怕是有人要害你,才让你往韦家庙去!” 老者似是还有别的事要忙,摆了摆手催促道,“趁着天还亮着,赶紧原路返回吧。”

“老师傅,您要是知道路,就指我一句;要是不知道,我也不怨您。反正今儿个,我是一定要去韦家庙的。” 周标见他一个劲地撵自己走,心里反倒更觉得蹊跷,认定了他是故意隐瞒。

老者见周标是铁了心要去,便不再多劝,枯瘦的手指往前头密林深处一指:“那边就是。”

周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树影沉沉,什么都瞧不见,不由得皱起眉:“那地方大概有多远?我怎么一点影子都瞅不着?”

“不用走。” 老者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风一吹就能散了,“你就在这儿等着,天一黑,自然就能找着了。”

这话一出口,周标心里腾地一下,冒出一股说不出的膈应。留在坟地等天黑?这算什么鬼话!自古以来,只有人找村子的道理,哪听过村子会自己找上门的?

可他转念一想,老者若真想诓他,也犯不着说这么离谱的话。说不定是自己道行浅,听不懂山里的指路门道?横竖先按他指的方向走,真要是骗了自己,回头再找他算账便是!

周标敷衍地说了声感谢,便抬脚朝着老者指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树影里。

周标顺着老者所指的方向走了一程又一程,脚下的路蜿蜒曲折,可那传说中的韦家庙却像是被人抹去了痕迹,连半点檐角的影子都寻不到。

想起师傅临行前笃定的那句“脚步快些,下午便能到”,周标心中疑惑:怕是被那古怪的老者诓了!

日头渐渐沉向西山,余晖将密林的影子拉得老长,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来时的路早已隐没在树影间,若再不抓紧返程,天一黑,他沿途做的记号怕是要成了笑话。

说起那记号,周标自始至终留了个心眼。他走一路,便剥一路花生,将沾了红颜料的花生壳,一颗颗丢在最显眼的岔路口、老树下。这法子是邱伯教的,当年他初闯山林,靠这红壳记号不知避过多少迷路的险。

这一招往常百试百灵,可今日,却莫名透着一股不安。因为红壳花生的记号再管用,也敌不过黑夜,天一黑记号就必然会失效。

眼看暮色如墨般晕染开来,周标心下焦灼,转身便往回赶。可慌不择路间,那些醒目的红花生壳越来越难寻,他走几步便寻不到一处,几番试错徘徊,天色终于彻底暗透,林间只剩下虫豸的低鸣,却又在他靠近时,戛然而止。

原该午后便抵达的韦家庙,如今渺无踪影,周标又累又急,腹中更是空荡荡的。许是体力透支到了极致,一阵天旋地转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身子一软便要栽倒。他咬着牙,死死撑着膝盖蹲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浸透了衣襟。

山风入夜渐凉,带着草木与腐叶的腥气,吹得周标打了个寒颤,那股子眩晕才稍稍退去。他瘫坐在地,摸出怀里的干粮,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又歇了半晌,才觉出些力气,撑着树干缓缓起身。

就在这时,侧后方的密林深处,竟幽幽闪过几点阴森的微光……

第四章 夜宿荒村

周标心头一喜,忙定睛望去—— 那光亮错落着,衬着几幢房屋的剪影,朦胧又真切。

他方才明明四下张望,周遭除了树影还是树影,怎么不过歇了片刻,那村落竟就近在咫尺?

此事若是仔细琢磨倒也怪异,可周标奔波了一整天,早已身心俱疲,哪里还有力气细究?他只当是自己方才晕头转向,没留意到近旁的村子,当即迈开步子,朝着那片光亮快步走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进了村。

刚入夜的村子,静得可怕。没有犬吠,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吹过屋檐的声响都没有,整个村落,都沉在一片死寂的梦魇里。

周标记得方才远处望见的点点烛光,心想着有光亮处定有人家未眠,可入了村才发现,目之所及,竟家家门户紧闭,不见半点亮影,唯有风过巷陌,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他从未到过此地,哪里辨得清这是不是韦家庙?更别提找到邱伯打过招呼的人家是哪一户了。周标咬咬牙,索性沿着村道慢慢走,故意将脚步声踏得沉重,又时不时咳嗽几声,弄出些动静。他想着,若是这真是韦家庙,定有师傅打好招呼的人在等他,听见声响,总会出来接应一下。

可他从村头走到村尾,脚步声与咳嗽声在巷子里撞出回音,却始终无人应答,连扇吱呀作响的门都没有。周标无奈,只得又折返回来,心头的烦躁愈演愈烈。若这一趟还寻不到人,也只能厚着脸皮敲门借宿了,毕竟自己没有多余的准备,总不能在这荒村野地里捱一整夜吧。

踟蹰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巷尾一户人家的门,竟是虚掩着的,门缝里,还透出一缕微弱的烛光。

周标心头一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了过去。可待他走到门口,看清门内的景象时,却霎时僵在了原地——

屋内昏沉一片,唯有堂屋正中的案台上,点着两支蜡烛,火光微弱将熄,若不细看还真难察觉,只把屋内四壁晃出时明时暗的摇摆光影。

烛火两侧,各坐着一个老态龙钟女子,都梳着圆髻,身形、坐姿,竟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烛光太暗,周标只能瞧见两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眉眼,只觉那静坐着的身影,透着说不出的僵硬,一如两具蜡像。

周标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招呼两句,表示自己是师父邱伯介绍过来的,到了此处迷了路,希望对方可以给自己指指路。

话未说完,那两个静坐着的身影,竟齐齐站了起来。

脚步声轻得像猫爪落地,其中一个女子端着烛台缓步走到了门口,隔着半扇门,上下打量着他。

烛光从她身旁映过来,周标这才看清她的脸—— 远看时,只觉那身形佝偻,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可凑近了才发现,竟是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眉眼间带着股少数民族特有的清丽,只是脸色白得过分,不见半点血色。

“韦家庙?” 姑娘的声音又轻又冷,像是从地底飘上来的,“我们在这住了几十年,从没听过有人提起什么韦家庙。”

周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奔波了一整天,竟走错了地方?

周标于是问她这个村子叫什么?因为在周标的印象中跑山这半年虽说没把附近的村庄都跑个遍,但是这个距离范围只要姑娘说了村名自己多少是有点印象的,再不济听也总是听过的嘛。

可是姑娘眼神一闪,似乎故意避开了这个话题说道:“韦家庙早几十年就没了。”

周标心生疑虑:这姑娘一会儿说从来没听过韦家庙,一会儿又说韦家庙好几十年前就没了,搞得他都开始怀疑这个姑娘是不是有毛病。

他正愣神踌躇,那姑娘却忽然侧过身,让出了门内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天黑了,山路难走,你若不嫌弃,便在我家歇一晚吧。”

周标愣住了。他看得出,这家除了她们姐妹二人没有其他气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未免太过失礼。可他如今又找不到韦家庙,也没遇着接引自己的人,除了这里,又能去往何处?

况且姑娘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倒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一般。周标思忖再三,终究还是拱了拱手一边感谢一边答应了下来。

进了屋,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周标才看清,另一个姑娘正站在堂屋的阴影里,与引路的这个,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双眼睛沉沉的,不知在看什么。

引路的姑娘自称是妹妹,寡言的是姐姐。妹妹倒是热情,转身便去灶房打了水来,递过布巾,让他擦脸洗脚。

周标连连道谢,接过木盆时,却闻到一股浓郁的腥臭气息气,直冲鼻端。

盆里的水,浑浊得很,不像寻常的井水溪水,倒像是混了些淤泥与细沙,触感黏腻,沾在手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攥着一捧化不开的寒潭水。

周标忍着不适,匆匆擦洗,可手头上妹妹给的擦洗布巾居然被自己的拧水时随手给拧断了,这毛巾怎么这么不受力……

不等周标表达尴尬,那边,姐姐已经悄无声息地进了厢房。

妹妹指着堂屋右侧的一间房,告诉周标那个屋子本来是她自己住的,今晚暂时借给周标睡,而她自己则去了堂屋左边姐姐的房间住。

两姐妹周全地帮周标安顿好住处,周标自是千恩万谢,一颗心也落了地。虽然种种不寻常的迹象也让他不太舒适,但是当下而言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周标心里清楚,留宿在只有女眷的人家多有不妥,可终究还是厚着脸皮,进了妹妹的卧房。

可不知为何,住进了妹妹房间的周标本该因为有个休息处安下心来,可他看着这昏沉的屋子,听着窗外时起时息的风声,竟然忽然有一种往常露宿山岭的感觉!

周标心尖幽幽的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仿佛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难以明说的黑洞之中。有一股阴寒正顺着脊梁骨,一寸寸往上爬......

第五章 怪异姐妹

屋子陈设简单,即便漆黑一片,桌椅床铺的轮廓也一目了然。周标本就疲惫到了极点,按说该沾枕就睡,可躺在床板上,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一来是这床实在硌得慌,躺上去竟像是直接贴在了石板上,硬邦邦的没半点软和。他只得摸出随身装花生的布袋子,权当枕头垫着,才算勉强好受些。

二来是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怪味,臭得他阵阵反胃,偏生这味道,竟像是从身下的床铺里透出来的。

周标凑上去闻了闻被子,又嗅了嗅床头床尾,可怪得是,每次凝神细闻,那股臭味又会倏地淡下去,几不可闻。

等他重新敛了困意,打算沉沉睡去时,那股子恶臭又会慢悠悠弥漫开来,钻鼻入脑,搅得他难以入睡。

折腾了半晌,终究是困意压过了臭味,周标一头栽进了沉沉的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周标忽觉有人对着自己的眉心轻轻吹了口气。那气息凉飕飕的,划过皮肤的瞬间,他半边身子顿时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又是一口凉气吹在眉心,周标猛地从梦中惊醒。

睁眼望去,四下里仍是一片墨黑,分明还是深夜。他定了定神,隐约听见堂屋里有过堂风穿梭而过的呼啸,其间还夹杂着木板撞击门框的“哐当” 声。

周标本不想多管闲事,毕竟是寄人篱下,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姐妹俩起身查看处理,犹豫再三,还是披衣爬起来,摸黑往堂屋走去查看缘何。

一进堂屋,周标便瞧见后门大开着,夜风卷着雾气灌进来,吹得门板在门框上撞得“砰砰” 作响。

院子里雾气濛濛,浓得化不开,雾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影影绰绰地晃动。

周标心头一动,莫不是姐妹俩中的哪个起夜出门了?他刚要迈步上前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回头一瞧,正是那家的妹妹。她轻声问他,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四处乱走。周标忙解释,说是被后门灌进来的冷风吵醒,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妹妹淡淡应了句,许是夜里没上门栓,被风吹开了。说着,便伸手要去关门。

周标赶紧拉住她,指着门外道:“你看那雾里,好像有人影在动,是不是你姐姐出去了?”

妹妹却头也不回,语气笃定:“姐姐还在屋里睡着呢,睡得正沉。”

周标心里满是意外,因为此时院中的雾气稍散,那影子竟越发清晰了些,甚至还能隐约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就在雾里徘徊。

可妹妹说起“人都在家” 时,脸上竟是半点诧异都没有,仿佛对屋外的动静和人影,压根就漠不关心。

周标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帮着妹妹一起关上后门,权当那雾里的人影,是起早贪黑的本地村民。他转身正要回房继续补觉,却发现妹妹竟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也进了他住的这间屋。

周标正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妹妹却突然抢先一步爬上床,还回头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也上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夜半三更,妹妹竟如此主动,周标只觉一股热意直冲脑门,浑身都有些燥热难当。

他故作矜持的推脱几番,怕会错了意惹出尴尬,可妹妹显然不是开玩笑,她意图明显甚至还有些迫切。周标终究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一时没忍住,便丢下底线上了床……

事后,冷静下来的周标躺在床板上,只觉肠子都悔青了,这下子明明白白是犯了大错。

同时,周标满脑子的疑惑也翻腾起来:这深山里的女子,行事怎的这般出格?随便留陌生男子过夜也就罢了,竟连一盏能照清人脸的灯都不点,就这样上了床……

妹妹依偎在他怀里,周标鼻尖忽然飘进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只有上了年纪才会有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老人味道。

怔忡间,妹妹忽然开口:“你以后,就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周标本生得俊秀,平日里与姑娘家打交道也多,哄人的情话张口就来。

可这一夜怪事连连,他难得地保持了几分理智,于是推脱说自己在山里住不惯,无论如何都要回家的。

妹妹又追问:“那你以后,要常来看我好不好?”

周标刚要应声,脑海里猛地闪过师傅曾经的叮嘱—— 夜里留宿荒山野岭,切莫轻易许下任何承诺。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没敢应承。

妹妹的语气,明显带上了几分不悦:“你这是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再也不回来了?”

周标实在不想给什么承诺,可妹妹逼得紧。他怕争执起来吵醒了屋里的姐姐,到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给自己扣上一顶 “登徒子” 的帽子,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点了头,含糊应下,说每年都会来这里看她一次。

话音刚落,妹妹的态度陡然一变,方才的缱绻温柔荡然无存,起身说怕时间长了被发现,得赶紧回姐姐房间了。

临走前,妹妹夹着嗓子凑到周标近前说:“你不是想去韦家庙么,明天我带你去。”说完不等周标答话就离开了。

周标一听这话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怎么这里的人从那个老头到这个姑娘都这么神叨叨的,对韦家庙一会儿一个说辞,这不禁让他好奇:这韦家庙到底什么来头?

妹妹走了以后,周标又睡下了。可还没等他睡熟,忽然感觉有人在戳自己。

周标抬眼一看,还是那张脸,但他却立刻下意识的分清楚这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姐姐,因为这姐妹两虽然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但无论是眉眼间的神色还是气质都有很大不同。

周标不知道她过来的目的,于是也没说话等她先开口。谁知道姐姐上来就催促起他来,让他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周标一头雾水,心想难道是姐姐知道了自己刚才干的事了?

正想揣着明白装糊涂来问个究竟,姐姐却忽然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你被人害了!哪儿还有什么韦家庙,这里几十年前就不住人了!”

周标听得心头一震,脑子也转不动了,糊里糊涂地拿上东西跟着姐姐走出了后门。临出门时,姐姐又叮嘱了一句:“记住,有风的时候,你就顺着风走;没风的时候,就停下来歇着,千万记住!”

话音落,“哐当” 一声,姐姐关上了后门。

周标站在门外,只觉浑身发寒。本来好端端的住下了,谁知道一会儿妹妹送上门来,一会儿姐姐又把自己赶出门外。

山村之中雾气依旧弥漫,四下里静得可怕,再想起这一夜接二连三的怪事,周标心里一阵发毛。村子里随风盘旋的霉味越来越重,自己的身上也沾染了一种莫名的怪味,周标忽然泛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村里好像根本没住人……

第六章 荒坟惊魂

这俩姐妹的奇怪行为完全不合常理,她们轮流来找自己的时间间隔不大,动静也都闹得不算小,可另一个人却像是在打配合一样故作没有察觉。

周标下意识地摸出怀里揣着的一截涂过朱砂的红布,那是邱伯刚带他走山时教给的,说若是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把涂过朱砂的红布系在路边的草木根上,便能将跟随自己的邪祟留在原地,不至于纠缠自己。

周标不敢耽搁,寻了一株紧贴地面的杂草,将红布牢牢系在它的根部。做完这一切,他才摸索着,在茫茫夜色与浓雾中踉跄前行。

雾里似乎有什么别的影子也在走动。可周标走了许久,却连半个能动的活物都没瞧见,这个地方太诡异了!

周标又顺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又累又困,眼皮子重得像灌了铅。恰好这时风声渐息,而他脚边不远也正好出现了一堆厚厚的杂草,蓬松松的像是个天然的床铺。

他再也熬不住了,将外衣往头上一裹,一头栽进草堆里,沉沉睡了过去。

周标醒转时,天光已然大亮,晨曦刺破浓雾,阳光洒在身上带来几分温热,周标这才算稍稍缓过神来。环顾四周,入目依旧是漫无边际的莽莽山林,风卷着叶絮掠过耳畔,徒增了几分寒意。

周标瘫坐在杂草之间,望着层叠的树影长叹一声,终于彻底死心。韦家庙怕是找不到了,好在没出什么意外,既然这个地方与自己无缘那就不强求了,不如就此空手回去。

只是夜里大雾弥漫,又兼心神恍惚,此刻他早已辨不清方向。踌躇片刻,周标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趁着天明厚着脸皮回去找那对姐妹问问路,虽然找不到韦家庙,但是问问怎么走出这个破地方也好。

周标咬咬牙,索性循着模糊的记忆,踉踉跄跄地顺着路径往昨夜留宿的地方走。

谁知没走多久,脚下的路渐渐荒疏,眼前竟赫然出现一片巨大的乱葬岗。坟冢错落,荒草萋萋,冷风吹过,卷起纸钱残片打着旋儿,看得人头皮发紧。

周标心头一沉,他记得昨夜明明没经过这种地方,可转念一想,昨夜天黑雾浓,自己怕是早就走错了路,又哪里敢信自己的记忆?

可让他心惊的是,自己昨夜摸黑前行不可能离开村子多远,按道理说,现在循着记忆走回来,此刻早该到了村庄附近,可四下里除了坟茔,连半分烟火气都没有。

正踌躇不安时,周标的目光忽然被乱葬岗深处一个熟悉的物品吸引—— 那不是自己装花生的袋子吗?

他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果不其然,袋子正端端放在两座并排的坟墓中间,袋口的褶皱处,竟还留着自己枕过的痕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周标下意识转头看向坟后,只见不远处一株歪脖子草的根部,竟紧紧绑着一段红布条—— 那正是昨夜自己留在姐妹俩家门口的记号!

这是有人在吓唬自己,还是说——这座乱葬岗就是昨晚自己看到的村子?周标攥紧拳头壮着胆子朝那两座坟茔靠近……

那两座坟茔没有任何特别,但挨得特别近,分明是同一时期为两个人一起修建的。花生袋上有自己枕过的痕迹,花生袋下也有自己睡过的痕迹,难怪昨晚一直觉得睡在那个厢房里的感觉和平时露宿山岭的感觉一模一样……

周标凑近时,闻到了昨晚睡觉时的那股呛人的怪味,这个味道真是记忆犹新!他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哪里还敢多想?抓起袋子就往树林外狂奔。没跑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悠悠荡荡:“小伙子,别瞎走,顺着风走!”

周标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望去—— 正是昨天指路的那个老者。他依旧穿着那身黯淡发白的灰土色衣裳,也还是静静站在一处干干净净的坟头边,神色淡然。

冷不防的,周标打了个寒颤,定定地看着老者。老人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和,瞧着人畜无害。周标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怎么也跑到这地方来了?”

老者闻言,却淡淡一笑,反问道:“我一直在这,倒是你怎么又来了?”

周标听得一头雾水,可瞧着天光透亮,总算壮了几分胆气,忍不住抱怨道:“你昨儿给我指的什么路!害我走了整整一夜,连韦家庙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跟你说过,韦家庙早就没了。”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是你非要去,我也只能指给你。”

这话更是戳中了周标的火气,想起昨夜的一连串惊魂遭遇,他气不打一处来:“就算没了,你也不能胡乱指啊!我这是运气好,不然现在都找不回来!”

老者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片荒坟:“我没瞎指。我指的地方就是韦家庙,不过现在应该叫韦家坟。这里的人,早死光喽,哪里还有什么韦家庙……”

死光了……韦家坟……

老头的话如同惊雷,在周标脑海里炸开。他猛地想起,昨夜借宿时,那家的妹妹也说过类似的话!

难道——韦家庙的过去早就埋进了这片荒坟里!

周标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这才彻底相信,自己昨夜根本不是撞了路,而是撞了邪!

脊骨发凉,哪里还敢停留?周标甚至不敢再和老者争辩半句,慌忙应了一声,转身就顺着风向往林子外狂奔。

他大步流星地穿梭在山林间,风在耳边呼啸,身后却总像有什么东西跟着,窸窸窣窣的,勾得人心里发毛。周标咬紧牙关,一步也不敢回头。

直到一口气跑到那日和邱伯分别的岔路口,他才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软在地。

望着眼前熟悉的岔路,周标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他看了看通往家的方向,又看了看通往汤小郢的路,终究还是咬牙留了下来。

韦家庙根本不存在,邱伯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去找?这件事等一会和邱伯集合的时候,他必须问个清楚!

等待的时间里,周标总觉得上眼睑处痒痒的,像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黏着,可每次抬手去揉,或是抬头睁眼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他只当是自己太过疲惫,眼花了,便没放在心上。

可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邱伯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眼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林间又开始弥漫起薄雾,周标心里发慌,不敢再等下去。

只是在选路时,他却没敢走邱伯带自己来时的那条路,反而鬼使神差地,踏上了邱伯说要去汤小郢的那条道——

第七章 承诺

周标去汤小郢收茶多年,熟门熟路,预估从岔路口过去用不了多久,天黑前总能赶到,尽管自己还没从这条路去过。

一番奔波,远远望见汤小郢村口的老槐树,他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进去四处打听邱伯的下落。

可这话一问出口,几个相熟的茶农却纷纷摇头,一脸诧异:“邱伯?他压根就没来过汤小郢啊!”

周标如遭雷击,当场就懵了。

从岔路口到汤小郢,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而且一路平坦,只有一条道,根本没有岔路分支。如果师父朝这里来了,根本不能有任何耽误,难道他半路去了别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昨夜的惊魂记忆压了下去。周标打了个寒颤,也不敢回去寻找?只能怀着一颗沉甸甸的心,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匆匆往家赶。

谁知刚上路,原本晴朗的天骤然变了脸。乌云翻滚着压下来,不过片刻功夫,瓢泼大雨就倾盆而下,砸得人睁不开眼。

雨幕茫茫,周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恍惚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咬着牙回头望去,只见雨雾深处,竟真的立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模样和邱伯一模一样!

“师傅!” 周标心头一阵担忧,既是喜也是怕,大声呼喊着试探道。

可那身影却一动不动,沉默地立在雨里,没有半分回应。

周标心里一紧,想凑近了看个清楚,谁知他刚往前迈了两步,那身影竟猛地一缩,转身钻进了旁边浓密的树林里,瞬间没了踪影。

周标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哪里还敢追进去?只能拼了命地往家的方向跑,脚下一滑,摔在泥水里也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直到筋疲力竭,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时,才总算看到了村口的灯火。

周标连滚带爬地冲进家门,浑身泥泞,狼狈不堪。老母亲见了他这副模样,都惊得连声追问,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次日中午。被家人唤醒时,周标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身下床,踉跄着往邱伯家跑去。

可刚踏进邱伯家的院门,周标就僵住了。

邱伯正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眼看就不行了。他的家人红着眼眶,见了周标,哽咽着说道:“你可算来了……你师父上次从山上回来,身子就垮了,已经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周标的脑子“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没下过床?确实!老头的样子感觉也只剩下一口气,能不能熬过这几天都难说!怎么可能是前日跟自己上山时大步流星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数天前和自己一起上山、让自己去寻韦家庙的那个人,根本不是邱伯?

可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谁?周标这才想起刚和邱伯一块出发的那天,母亲说什么也看不到明明站在路口很是显眼的邱伯——

周标不敢带着这个假设往下想,可是退一步来说,如果那个人就是邱伯,那他明明往汤小郢去了,为何那里的人都说没见过他?

还有,自己这些天见到的老头和姐妹,包括那个雨天跟着自己形似邱伯的“东西”到底是人是鬼?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翻腾,搅得周标头痛欲裂。就在他浑浑噩噩之际,原本一动不动的邱伯,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也颤了颤。

周标下意识地走上前,俯身去看。

只见邱伯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看得周标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周标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惊叫一声转身向门外狂奔而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邱伯家。邱伯家属也都跟着慌乱了一阵,谁也不知道周标怎么突然弄出这番动静。

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夜未眠的周标还是决定弄清楚这件事,不然这辈子他都不得舒适。

可遗憾的是次日一早,邱伯便咽了气,好像他这口气就是等着周标到来的……

许多话,终究是来不及问了。那些未解的疑惑,像一根根刺,深深扎进周标的心底,再也拔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变故却悄无声息地找上了周标——

不久后的一日清晨,母亲忽然惊道:“你的眉毛怎么白了?” 周标慌忙去照镜子,只见眉峰处,竟真的生出几缕白毛,像落了一层霜。

没过多久,那白毛便蔓延开来,一双眉毛竟彻底变得雪白,如同两团棉絮嵌在眉骨上。

不止如此,他的面容也渐渐变了。往日里神采飞扬、英气逼人的模样荡然无存,脸色变得蜡黄憔悴,眼神也黯淡无光,瞧着竟比同龄人苍老了十几岁。

更可怕的是,他再也不敢走夜路了。哪怕是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也会吓得心惊肉跳,身体素质更是一日差过一日,稍不留意就会生病。

当初那个给周标算命,断定他“八字硬朗,神鬼难侵” 的先生,再见他时,却连连叹气,摇着头说:“可惜了,阳盛溃散,英气全无,以后自求多福、自求多福……”

周标彻底断了走山收茶的心思,老老实实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过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可即便如此,厄运也没有离他而去。第二年的某天,周标忽然开始梦游——

每每在梦里,他总是听到很多声音的召唤,身体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声音,跋山涉水的回到那个乱葬岗。

恍惚间,天色暗了下来,荒坟遍地的乱葬岗竟化作了那个灯火昏黄的小村子。他不由自主地朝着记忆中的那间屋子走去,凑近时便见半掩着门的屋子里,有两个体态佝偻的老太太坐镇中堂。

随后其中一个老太太站起身朝门口走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的体态和面容都在变得年轻,最后幻化成那个妹妹的样子。

妹妹提着烛灯隔着门缝诡异的笑着:“是你自己答应每年都来这里看我的哦……”

周标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环顾四方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真的回到了那两座并排的坟墓前!

周标这才发现这两座并立的坟墓,恰恰像是梦中那两个并座中堂的女人——

往后多年,每到这一天,周标都会陷入深度梦游。醒来时,他都回到了韦家坟,躺在那两座并排的坟墓旁边,被迫感受着这无尽的恐惧……

谁也不知道梦游的周标哪儿来这么快的脚程,居然能在一夜之间到达那片坟地。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也没人能把韦家庙的故事说得清、讲的全。

只能从汤小郢那边一些老人口中的碎片化信息里知道:韦家庙那边曾经确实有这么一个村子,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村里人一段时间里居然死了个精光,只有一个叫“阿四”的小姑娘躲过一劫被亲戚接了出来当自家女儿养着。

后来邱伯跑山收茶时,不知道怎么就去了韦家庙那边,实实在在的“栽了跟头”。再后来便是周标的故事了……

周晓说,太爷爷周标只活到46岁就结束了短暂的一生,人生的最后几年太爷爷的身上总是散发出阵阵湿霉味,尤其是每次饮茶后,味道大的家人都无法忍受,他也索性就把饮茶的习惯给戒了。

一个学了一身茶贩技艺的人,却终身不敢碰茶,这是多么讽刺呀!

村里有些人说周标神神叨叨的,其实说白了就是患上了臆想症;也有人相信他确实遭邪祟鬼魅缠了身。

而周晓每每听完这个故事,总是会想:若太爷爷的故事是真的,那真是应了人间的“报应”一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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