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话,虽不带一个脏字,但对你造成的侮辱和伤害,却是很深、很厉害的。它会持续地影响到你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和生活,会影响到你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无论你怎么努力,无论你怎么用行动去证明自己,这种影响都消除不了。像噩梦中的惊扰一样,这句话会时不时的在你耳边响起,让你惊悚,让你无奈,甚至让你绝望,当然更多的是深深的挫败感和难言的失落,还夹杂着满心的不甘。那种复杂的情感真是难以为外人道。
“他是一个啥事都做不成的人”,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而这句话中的那个“他”指的就是我。
2010年春天,我们学校换了校长,新校长姓华,年龄跟我相当。华校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对学校的工作有许多新的举措,其中有一条就是:班主任和年级组长的竞聘。具体做法是让报名想当班主任的三十多个人在年级组全体教师的会议上先各自演讲一番,然后让大家投票,来选定班级里需要的十二个班主任,然后得票最多的那一位班主任就是年级组长。
我只想安心上课,安心带班,从来没想过其他。没想到的是,竞聘的结果,得票数最多的那个人是我。当结果宣布后,华校长把我找过去安排工作。我说我不合适,他鼓励我说:“君(君是上一届竞聘产生的年级组长)那么不爱说话的一个人都能干,你怎么会干不成呢?”还给我介绍了对年级组长的工作要求。
我就硬着头皮做起了年级组长。我们那个年级虽只有十二个班,但当时每个班都是大班额,年级学生总数却有1400多人。做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这年级组长做的可不仅仅是上传下达、穿针引线的活儿,有时是需要把领导安排的事强推下去的,如果这事不大合理,年级组长就要遭老师们的“白眼”,而如果你要是不去推行和安排,领导那里就有可能给你“穿小鞋”。其实年级组长是个两头不讨好的工作,在夹缝里生存,像风箱里的老鼠,里外都不是人。
我那时已年至不惑,自以为还能明是非,还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天真地以为不做违背良心的事就行了,但慢慢地感觉到华校长对我有了看法了。
第二年过完暑假一开学,在全体老师会上,在我事先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华校长公布了我们年级的一个班主任做了年级组的副组长,而其他两个年级是没有副组长的,在我们学校的历史上,年级组也是从来没有设立过副组长的。这个安排不仅让我感到震惊和难堪,老师们也感到有点出乎意料。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会后安慰我说:“不管怎么说,你是年级组的正组长,年级组的工作还是以你为主的,那个副组长就是个摆设罢了。”
这件事情过后大约还不到一周,一个叫南希的女人手里拿了一套教辅资料到办公室里找我,说希望我牵线安排一下,把那一套资料通过班主任推销给各班的学生,并特意说是华校长让她来找我的。我翻看了一下,那套资料的品质没问题,但价格太高了。而我们的任课老师要么不需要,要么已经安排了相应的资料,就回绝了她。她不死心,又来找了两次,我依然没同意。她最后一次来是在下午要放学的时候,我正要回家,在校园内的存车处,她拦住了我,说这资料她也没进太多的货,只进了80套,希望我把这80套书推销给我班的学生。我觉得这人真难缠,颇不耐烦回绝了她。
第二天下午放学,我正要回家,快走到校门口时,华校长喊住了我。这一日他是值班的带班领导,正在巡视校园,我过去后,他表情严肃地说:“南希那套书是怎么回事?”我想给他把过程和原因解释一下,谁知我刚开了个头,他就打断了我说:“就你们那个年级,啥事也做不成。”说完这句话就挥手让我离开。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并没多么在意,事后才明白,这句话不是说我们年级,而是说我本人,是说我是一个啥事也做不成的人。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明白这句话就是华校长对我的评价和定位,因为他不止在一个人的面前说过这句话。
这之后,虽然我还在做着年级组长,但我不受校长待见,居然被好多老师都感觉到了。有一个教体育的老师,有一次当面对我说:“大家都这么说,三个年级组,跟着晁组长能占便宜,跟着君组长不吃亏,而跟着你这个组长,总是要多干活,还什么也得不到。”这次还只是他和我在私下里的交谈,最难堪的是有一天在办公室里,我们英语组的一个同事,当着办公室里十几个人的面,把这样的话说了出来。我当时又恼又羞,气急败坏地说:“那你怎么不去他们的那两个年级组呢?”眼见我们两个要吵起来,旁边一个教美术的老师出来打圆场,说了那个英语老师话语的不当,说了另外两个年级组长的不得不得人心之处,说了我的忍辱负重、公平公正等优点。
华校长曾经在学校里搞过两次评选,一次是从全校范围内让老师们投票推选出15位师德标兵,要在学校的元旦活动时表彰,一次是从各年级组里让各组的老师们投票选出一名最美教师,开学典礼时表彰。前一次的评选,我是15个人中得票最多的那个人,而另外两个年级组的年级组长,一个被选上了,但得票数远远落后于我,另一个的得票数太少没被推选上。后一次的评选,我是我们年级组得票最多的人,而另外两个年级组得票最多的人,一个是他们年级组的数学老师,一个是他们年级组的语文老师,那两个年级组长在推选过程中都没得到多少票。这两次的评选,明明白白地说明了老师们对我的评价和认可。
2016年暑假,我们学校换了新校长。华校长被调到另一个街道办事处去当教育总支的书记去了。继任的校长在我们学校工作了四年多,2020年冬天卸任。这四年多是我工作最为舒心,也是我专业成长最快的一段时间。但华校长的那句话,却依然在持续地起着作用。我曾不止一次在工作遇阻时,隐隐地感觉到这句话所带来的潜在的影响。
2022年的春天,他请我们学校的几个老同事吃饭,席间谈到我时,他又说出了那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他就是个啥事也干不成的人。”当时在场的我们年级组的组长阳,后来在不经意间告知了我这件事。
昨天,阳给我用微信转学校补发给的51元钱的一笔账,见到转账的橘红色标志,我回复:“留着吧,好久不见了,联系几个同事一起吃顿饭。”他又回:“收下吧,回头聚。”微信的信息有时只是工作上的往还,是不带什么感情的,但有的却是能让你感觉到感情的。同样是昨天,我向两个英语组的老同事要课件,那信息就让我感觉到了热情和周到。而阳的这条信息却让我觉得冷冰冰的,有种被轻视的感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昨天晚上散步时,我一直在想以我从阳的信息中的感受为题写一篇简书文章,谈自己的感悟,以提醒自己今后回别人的信息时要注意措辞。但想了一会儿,想到和阳近二十年的交往,发现最近的几年他的确对我是抱着居高临下的态度的,而他对我的漠视、蔑视,也是与华校长对我的那句评价分不开的。
回忆参加工作以来走过的路,我真正开始去追求专业成长,其实是从2013年开始的。从那时起,我加入了一些网络学习共同体,我读了大量的与教育教学有关的书,我对自己的课堂和班级管理进行了大量的尝试和改进,我还自费出外参加活动,我也取得了一定的进步和成绩。但我也的确觉得自己过得很累,跟周围的同事们比起来,我付出的太多,而得到的又太少。再往深里想,去做进一步的回溯和还原,我才明白:我这样拼命地努力,是因为华校长的那句话,是因为我想用自己的努力证明给华校长看,也证明给受了华校长那句话的影响的人看:我不是啥事也做不成的人,我不但能做事,我做的还都是正事。
这可真是一句让我刻骨铭心的话。